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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闪婚妻子消失带走彩礼,多名男性合租维权

   日期:2026-07-22 11:25:28     来源:极昼    浏览:0    评论:0    

摘要:贵阳花果园一套出租屋,住着一群特殊的单身汉。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却有着相似的经历——都花了几十万在这里“闪婚”,婚姻又都只持续了几个月,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就从生活中消失了。

出租屋里的男人有着相似的面貌:三十多岁,出生在农村,干着再普通不过的体力活,此前没什么情感经历。为了结婚,他们几乎掏空了积蓄。如今,他们来到贵阳,试图要回自己的金钱。

闪婚被骗这事,上过好几次新闻了。有人嘲讽他们是“一把梭哈的力工”,连“买的老婆都跑了”,而他们中的一个反问,“难道力工不配结婚吗?”

娶妻生子,正是此种普遍却又难以被现实满足的渴望,在过去几年催生了一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在这里,女性被视为生育资源被迅速匹配出去。而她们中的一些,又反向收割了这些男人的金钱。

文|周航

编辑|王珊瑚

视频剪辑|王婉霖

出租屋

闪婚男人们合租的欧式精装商品房凌乱得像工厂宿舍。一周没人拖地了,黄色地砖蒙上了一层灰黑。衣服散落在沙发各个角落,刚洗好的内裤、短袖,搭在电视机上沿。

房子在贵阳花果园一栋高层小区的三楼。这里因数百栋超高楼云集,被称为“亚洲第一神盘”。六月的午后,客厅照不进光,男人们各自刷着手机,面前的茶几上,饭碗和不锈钢盆当作烟灰缸,塞满了烟头。

“你问吧,什么都能问。”没有寒暄,湖北人李志豪见面就说。说完自己也笑了,“现在没有不能说的了”。另一个男人说,“被骗的裤衩子都没有了,要脸干嘛?”

闪婚男人们的经历如此相似。出生在农村,迟迟讨不上老婆,来到花果园闪婚,过程之迅速堪比买件衣服。但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妻子又都消失了,带走了他们的积蓄。

共同的愤怒,把这群男人汇聚到了一起。有人微信给妻子的备注是“小仙女”,现在张口闭口“那个女骗子”。来自山西的老原,每次都咬着牙称呼儿媳,“我家那个X货”。

60岁的老原今年已经来了三趟贵阳。第一次来报案,第二次来拿刑事立案告知书。这是第三次,专门来问侦办进展。坐了50多个小时硬座,一到贵阳,就住进了闪婚男人们的出租屋。没有空床位,就在沙发上睡。沙发上又多了一个男人的衣服。

老原山西人,在小镇的焦化厂干了半辈子维修员,第一次出省是2025年5月24日,带着1997年出生的儿子来贵阳相亲。老原掰着手指头数,婚后儿媳一共在家34天,他的手在空中忍不住颤抖,“一共只同房了4次”。期间儿媳多次出远门,最长一次42天,他也不知道去哪了,两千、五千的路费,“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儿媳起初一口一个“爸”,后来提出离婚,理由之一是说老原“太变态”,“连儿子房事都管”。

男人们日常聊天话题总围绕着闪婚,有时听着像刑警队在开会。他们过着另一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出租屋和派出所。偶尔去趟检察院。派出所对面,就是花果园名景“白宫艺术中心”,没人买票进去过,不知道里面干啥的。

租下这套房子的是江西人黄辉。三室一厅,最多的时候睡过15人。床不够用,黄辉就睡地上,人们看心意给房费,睡客厅一般每天给个十几块就够了。

黄辉1993年出生,在屋里算年轻的,但颇有领导气质,走路时双手叉在身后。他多次强调,“我在工地上管过40多个人”。

工地赋予了这个小个子男人一身健壮肌肉。在贵阳维权一年半了,掌心的老茧还硬得像块砖。他说自己干活最拼,“能干那种别人干不了的重活”,但那又怎样呢,工友嘲笑“干那么多,还不是没老婆”。回到村里,“根本抬不起头”,“你没有后(代),赚的钱有什么用?”

黄辉的闪婚经历比其他人更曲折。他要求女方至少比自己小4岁,数不清相了多少女孩,婚介说他在“选妃”,不再服务,他就换一个公司继续。在浙江打工时,通过视频相亲,曾谈定一个,打了一万订金。但没等到他到贵阳,女孩被其他人用全款相走了,公司还扣了他500块女方的婚检费。诸如此类,他说自己为了结婚被骗了好几回。

就这样相亲了半年,他的愿望终于得到满足。妻子2001年出生,和黄辉领证的当天上午,才领了离婚证。上一段婚姻只有几个月,婚介说,是因为“前夫性功能不行”。婚介说姑娘出身靠谱,“家里很穷”“是个孤儿”“姑妈带大”,愿意一个人跟他回老家过日子。

她在他家一共住了25天。女孩消失后,为了要回自己的金钱,黄辉有过一场执着的探寻。坐车、爬山,在贵州安顺一个山顶找到妻子老家,没见着啥,连房子都塌了。又在城区找到对方小区,拿着照片到处问,找到房东。报警后房东打开门,他看到满满两柜衣服。妻子当初去黄辉家时,只带了一套睡衣,他“以为真的很穷”。

他原本还期待找点金子回来,但抽屉里只有十几个空首饰盒。他还找到了前夫,就在他老家隔壁镇,才知道自己的彩礼钱都用来还了前任。她和前夫也是闪婚。

后来检察院起诉书认定,她骗取黄辉彩礼16万元,其中14.5万元用于退回前夫,而她收了前夫18万彩礼。在离开黄辉后,尚在婚姻状态的她,又在同一个红娘介绍下,两次相亲,收取彩礼定金4万和8.8万。

黄辉妻子涉嫌诈骗一案,已经开过一次庭。黄辉没有止步于此。他的新目标是把红娘和婚介公司老板也送进监狱。跟报菜名一样,他自顾自说了一连串十个名字。

“女方都是破裂家庭,骗钱可以理解”,他说,“但婚介做局我不理解”。

黄辉是维权者里的强硬派,曾在婚介公司门口睡了一个多月,逼得对方不得不关门。他也是把男人们聚集起来的人,在派出所碰到来报案的就加微信,光他那家婚介公司的就找到了7个。他建起“贵阳被骗群”,陆续加入三百多人。

为了进一步团结闪婚男人们,今年2月,黄辉花两千多租房,买菜、做饭、拖地、洗碗,平均两天抗上一桶4块钱的矿泉水,都是他一个人干。也不止一个“白嫖党”,不出饭钱、房租。但黄辉说不在乎这些小钱。对自己的同类,他有一种大哥式的慷慨。带着一种战斗般的激情,他说自己要对抗整个贵阳闪婚业,“他们是一个更大的团体。”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07_174.jpg贵阳花果园,男人们的出租屋在其中一栋的三楼。周航 摄

流水线

对出租屋的男人们来说,花果园闪婚业的宣传曾精准击中他们的渴望,“3到7天领证,骗婚包赔”。

1992年出生的湖北人李志豪第一天到这里,感到一种特别的困惑。他下了出租车,看着人流不息的街道,写字楼高得没有尽头,心想,“这么繁华地方的女孩,真的愿意嫁到我家农村吗?”

事实是,闪婚业堪比流水线一般高效运作。高峰时至少几百家婚介云集花果园,一家公司就有数百平米,占据高端写字楼的半层。公司里有各种专业岗:短视频引流人员、匹配师、售后、法务。

假期里生意繁忙,大厅坐满男生和他们的父母、红娘。靠窗一排包厢,每个都在相亲。里面的人没看对眼,匹配师会迅速换下一个男生进去。匹配师通常手握一叠A4纸资料。匹配人之前,首先匹配条件。用一个资深婚介的话说,“闪婚就是把物质条件放在前面了”。

李志豪1米78个头,有点婴儿肥,老家红娘夸他,“小伙这么帅,去贵州快的话两三天就能找到老婆”。但如果找未婚的、年龄小的,要贵上好几万。李志豪想着“能便宜点就便宜点”,最后提出求偶标准:“离异不带(小孩)”。

在这里,女性的价值主要取决于年龄和婚育情况。年轻的、未婚的,在价值链顶端,可以拿到诸如18.8万彩礼。短婚未育的次之,一般在13万-18万。年轻女孩带一个女儿,价格要少上几万。要是上了35岁带个女儿,通常6-8万就够了。很少有男性接受对方带一个儿子。中介费则往往比彩礼还高。

流水线有流水线的效率。在老家,整个春节李志豪只能相到一个女生,而到花果园第一天白天,他就见了八九个女生。每次见面只有几分钟,在闪婚业这叫“一面”,双方自我介绍完毕,红娘就会把男生拉出来,询问是否继续。李志豪的女嘉宾均出生在1986年到1989年,有过婚史。他已经忘了她们的脸,只记得坐姿,“有斜着坐的,有躺着的”。

出发前,亲戚邻居讨论激烈,意见分成两派,一派认为“肯定是骗人的”,另一派觉得“去一趟看看也行”。经历了挫败的一天,李志豪打算回家了,但他的母亲做了决定,再相一天。

次日中午,李志豪又一次进入包厢,见到的第一个女生,就是后来的妻子陈明(化名)。

陈明比李志豪大5岁,穿了件卡通图案的衣服,披着一头卷曲的过肩长发,长指甲涂成彩色。李志豪回忆,对方当时坐得端端正正,红娘问印象如何,他回答“还行”。对闪婚来说,这点好感就足够了,红娘会转告“对方非常中意你”。于是他们又“二面”“三面”,加起来一共70分钟。李志豪内向,见女生就脸红,说话结巴,现场努力找的聊天话题,是自己考驾照的事。女方也应着他的话题聊自己考驾照的事。

一桩婚姻在办公桌前迅速谈定。从28万,一番砍价,最终以26.4万成交。交钱时,老板说把10万块直接转给女方作彩礼,李志豪和母亲才知道中介费占到16.4万之多。就像一场真正的交易,几方签订了一系列协议。女方陈明签名的协议里有一条是,“遵循自然怀孕原则,不能刻意采取避孕,或者是不同意同房”。婚介公司还提供一年“售后”。按照行业里规矩,一年内妻子跑路,他们会退一部分钱或重新安排。

交完钱,李志豪和陈明连夜去往后者老家重庆领证,婚介安排他们分开坐两辆车。这也是闪婚业的规矩,领证前严禁双方私下联系,以免跑单。许多公司将这条规则写在墙上,“违者罚款1万”。

结婚的速度如此快,连红娘都觉得有些场景过于魔幻。一个资深红娘回忆,有次领完证去高铁站,男生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红娘提醒他给女孩提行李箱,那个男生说,“那个女的还在后面”,气得红娘骂他,“什么那个女的,人家现在是你老婆!”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36_490.jpg李志豪妻子在婚介公司的信息登记表。讲述者 提供

两个月的婚姻

来到花果园前,李志豪的人生轨迹是一条平淡的横线——14岁初中辍学进入社会,走过许多城市,做水泥工、缝鞋子、钉扣子。

和出租屋里其他男人一样,他很少主动发起话题。对女性的渴望埋在内心深处。多年前,他认识一个相亲对象,人生第一次去看电影,观影中女孩问他剧情,他答不上来。“脑子肯定在想她,想牵下手,但是又不敢”。他记得那部电影的名字:《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他问过工友,怎么牵女生手?工友说“不要脸就行”。他做不到,“被甩开的话,多尴尬啊”。

结婚前,唯一一次牵起女孩的手,是疫情爆发前的那个冬天。忘了在哪个软件上认识一个女生,对方热络、体贴,每天都问他吃了没、吃了什么。他拒绝了那个春节的相亲安排,告诉母亲自己找到对象了。过完年,兴致冲冲跑到对方所在城市。一起逛马路,他鼓起勇气,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对方直呼“你轻一点啊”。这段感情只持续了几天——他发现对方干传销,只想拉他入伙。

来闪婚是母亲的主意。她在抖音上刷到本地红娘,专做跨省速配,带着儿子踏上了贵阳之旅。他母亲前两年诊断脑瘤,医生说不做手术,可能只有五六年。但她宁愿把钱留给儿子结婚。李志豪说,手术有风险,只有自己结婚、有了孩子,母亲才愿意做。

相亲时,李志豪没有心动。最后决定掏钱,是因为红娘说,“对方是独生女,不会跑路”。他此行“就是找一个能生个孩子不会跑路的老婆”。来闪婚的男人都这样想,结婚就为了生孩子,“不然有什么目的?”

但就像仓促完工的豆腐渣工程,闪婚的裂隙总是很快出现。在酒店共度的第一夜,李志豪和陈明就重新认识了彼此。洗完澡,李志豪点上一根烟,对方也要了一根,他觉得奇怪,“你不是不吸烟吗?”

“红娘让我不要说抽烟。”妻子说。

他的妻子陈明则觉得自己才是受欺骗那个。李志豪的资料上写着两套房。一套自建房,一套商品房。李志豪回忆,那晚陈明问起家中存款、房子,得知两套房都不在他名下,当场就哭了,“你骗我”,哭了一会儿又说,“反正结婚了,就这样吧”。

从聊天记录看,陈明起初在婚姻里更主动。她给李志豪发“好老公”的视频,比如一个视频里老公给老婆吹头发。她还发了几个“如何快速怀孕”的视频。更多的消息则是,“老公给我发个红包”。她总说自己没钱,买卫生巾也找李志豪要钱。

结完婚的李志豪实在没钱了。许多闪婚的男方家庭为了维系婚姻,几千几千转账,他则一百两百转。后来他列了去年5月6日领证,到8月7日对方向红娘提出离婚,自己花在对方身上的钱。列了5张纸、200多条,一共六万。“三金”占了一半多,还是他哥出的钱。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43_633.jpg李志豪整理了婚后在女方身上的支出,这是其中一张。讲述者 提供

两个多月后,陈明提出结束婚姻。李志豪找婚介反馈,陈明也告诉婚介,“老子从没见过这种男的”。她几次指责李志豪,“没有男人的责任和担当”,比如不承担她女儿的生活费用。李志豪则指责对方高消费、赌博。他多次向我提到,对方隔几天就买零食,一买百来块钱。后来双方都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李志豪也几度想要挽回关系,“她愿意跟我过,其实我不会嫌弃她的”。他提出要跟着陈明去柬埔寨做电诈,遭到对方拒绝。他也尝试说情话,特意问了豆包,最后发过去:“虽然伤害已经造成,但生活就像一场奇妙的冒险,伤口也能成为独特的勋章。”

“早干嘛去了,现在发这些我看不懂。”陈明回。

如今回忆起这段短暂的婚姻,李志豪说,只有头几天觉得有个老婆真好。准确来说,是对方叫他老公以及过夫妻生活时,他体会到了亲密关系的快乐。对方一直要钱后,这份快乐很快被消磨没了。他开始怀疑婚姻的意义。

后来在花果园,认识更多闪婚男人,李志豪越来越相信,闪婚根本是场骗局。他加入了黄辉的群,第一次见黄辉在金融街,一块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李志豪想戴个口罩,旁边人说都被骗几十万了,还要什么脸,他也就没戴了。

渐渐的,李志豪也成了维权者里的积极分子。刚开始他不会吵架,“后面慢慢学会怎么辩解”,还在派出所拍上了桌子。他和男人们一起穿上红色马甲,在路口发传单。现在再见到记者,他会主动凑到每个镜头前想露个脸。他决心要把妻子送进监狱。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753_940.jpg李志豪在直播。周航 摄

“理想中的女人已经没有了”

六月,出租屋里像李志豪一样常住的有五个人。私下里有时以地域彼此称呼,“福建的大个子”“江苏的那个”,或者抖音昵称,比如“大嘴巴”,李志豪用妻子的嘴做抖音头像,嘲讽对方。

男人们聚集在一起,成了精神上彼此取暖的人,“一个人真的要疯的”。腼腆的男人聚在一起聊闪婚,有一种肆意倾泻的感觉,经常聊着聊着,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才是对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出租屋里的男人经常说一句话,“好好过日子”。这是他们对婚姻的普遍期待。或者用一个婚介的话总结,“老婆孩子热炕头”。如果使劲畅想,也有人说想要一个听懂自己说话的人。但那太奢侈了,他补充说,“太理想化”。

“穷人是没有爱情的”。租下这套房子的黄辉在一旁说。

黄辉经常打断别人,别人不接话就自顾自说。他也竭力表现出自己什么都懂,通常以“说简单一点”开头,以“懂不”结尾。

“说简单一点,闪婚就是利益关系。”他理解,婚姻就是男性提供车房,女的“不跑就行”,该同房同房,该生孩子生孩子,“连女的都说,闪婚就是合法卖淫,懂不?”

结婚后,黄辉一直劝妻子“好好过日子”。以走亲戚之名,带她去村里最穷的人家。那户媳妇外地来的,承担着繁重家务。他告诉妻子,“一我没叫你做饭,二没叫你拖地,三没叫你上班,每个月还给你零花钱。我唯一要求就是你以后生小孩带小孩,家里卫生地拖一下就行了。现在有福你就享一下”。对方听完没什么反应。

黄辉觉得,“最舒服的就带孩子,干啥工作都比带孩子累”。他亲妹不上班,在家里带两个娃。妹妹总埋怨丈夫挣得不够多,他反过来说妹妹不知足,“不缺你吃不缺你穿,还要咋样”。

说到这儿,湖北的蔡阿姨走进客厅。黄辉问她:“阿姨你说是不是这样。带孩子和打工哪个更累?”

“当然是带孩子更累”。蔡阿姨的回答超出他预期。蔡阿姨举了例子,现在小孩吃东西就是项大工程,泡奶粉、煮辅食、切水果,“要放在模具里面,像吸糖一样慢慢吸,你以为那么简单”。

“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喝稀饭了。”黄辉有点不服气地回道。

男人们感慨,时代不一样了。他们觉得这是除了“女性资源太少”以外,农村男人难以成婚的另一个原因。“以前人思想单纯,现在各种转账520,有钱女孩子清明节都要过。”

时代确实不一样了。蔡阿姨年轻时,求偶还没有成为社会问题。19岁,为了摆脱家中繁重的农活,她就嫁到了隔壁村。她当时看重对方老实,条件尚可,“嫁过去后不用干重活。”

那时做妻子比现在辛苦得多,蔡阿姨想起来就要流泪,“太心酸”。她记得怀孕八九个月,自己还去池塘边洗衣服,衣服多到提不动,要用扁担挑。

蔡阿姨羡慕过同龄女性,第一胎就男孩。她生了俩女孩,又生了第三个儿子,才没继续。儿子出生后,她南下广东,进了高尔夫球杆厂打工。那时起,她再没给老公洗过衣服,各洗各的,直到现在。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她从一块钱一个小时干起,经常连干两天一夜,坐那就睡着了。丈夫在厂里做保安。攒了几年钱,终于盖上一栋两层砖房。“下一个目标自然来了”,孩子们上了中学,要供他们读书。

蔡阿姨说,人生好像不过如此,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而近十年来最大的任务,就是给1992年出生的儿子成个家。儿子在广东模具厂打工,迟迟没能成婚,蔡阿姨说,一是女孩少,二是“现在男女平等”,“她只要不管读了一个什么大学,就看不上农村人。”

2024年11月初,蔡阿姨听儿子说,同村好友从贵阳带回一个媳妇,立刻动了心,月底带着儿子出发了。当时她女儿还打来电话劝说别去,“哪有花几十万就能娶到媳妇那么好的事”。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56_570.jpg花果园一家闪婚公司的收费明细。讲述者提供

到达花果园的第二天,她儿子就相亲成功了。领完证,蔡阿姨一行人浩浩荡荡,开了四辆车,去女方湖南农村家里。山路泥泞,车陷在里面,找了大车才拖过去。下午到达,地上支个炉子,一伙人蹲在地上吃了顿饭。蔡阿姨当时心情不错,还拍了视频,“觉得这么穷,到我家能踏实过日子”。

女人还是跑了。那天儿子打来电话,说妻子要搬出去,蔡阿姨一听就知道对方准备跑,在电话里命令儿子拦住她,“把她花的彩礼、金子那些东西拿回来再走”。

她儿子守在楼梯。不到半个小时,堵住了拿着行李的妻子。妻子报了警,说被限制人身自由。蔡阿姨在广东的女儿也赶了过去。那个晚上,蔡阿姨女儿和儿媳妇住酒店。第二天,女儿说,对方有抑郁症,手上有许多自残划痕,不如让她先走,“如果真出人命肯定要负责”。就这样才放女人走了。

蔡阿姨后来请了律师。有些事,儿子不好意思和母亲承认的,对律师说了。听到律师说,“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同房过”,蔡阿姨“气得发抖了”。

蔡阿姨已经数不清今年来了几次花果园。这趟和她一块来的,是儿子好友的母亲。她家儿媳妇后来也跑了。“女人的名声都被这些人败坏了”。蔡阿姨愤恨地说。

“您理想中的儿媳是怎样的?”我问蔡阿姨。

蔡阿姨想了一下说,“对我们这些家庭农村来说奥,就是跟我儿子一起上班,不上班的话,在那里煮饭给我儿子吃也可以。有小孩带小孩。不吵、不闹、不赌就行了。”

“我想的那种女孩子现在没有了。”蔡阿姨不停叹气,重复了好几次这句。

微信图片_2026-07-22_090442_996.jpg贵阳地标白宫艺术中心。周航 摄

利益催生的

闪婚这门生意大概是三四年前爆发的。2022年开始,花果园陆续注册了上百家婚恋公司。2024年底,《南方周末》记者暗访了十多家婚介公司,发现都只做闪婚。

楠姐是东部沿海地区一家连锁婚介的老板。两年前开始,她也开始做闪婚,如今闪婚占到业务的1/3。生意火爆来自于需求旺盛,“没有闪婚,很多男人一辈子找不到老婆”。楠姐说,闪婚男人大多来自农村,性格老实,乃至憨厚,“那种染个黄毛,天天骑个摩托车的,根本不缺老婆”。

楠姐这两年来过很多趟花果园。她说全国范围内,论闪婚婚介规模,数花果园最多、最集中。出租屋的男人们则比喻,花果园在闪婚业的地位,类似义乌之于小商品。

这主要得利于它的西南地区交通枢纽位置。闪婚的女生以云贵川居多。不仅因为经济条件,楠姐说,“她们婚姻观没有那么传统,思想比较‘先进’。”

男生来源省份更广泛,楠姐将之分几类。湖北湖南的不少,靠近贵阳,交通方便。还有江苏福建浙江,属沿海地区,“女孩愿意往这些地方嫁”。江西男人则是另一支主力部队,“当地彩礼重”。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16_245.jpg花果园一家婚介公司的标语和价目表。周航 摄

就本质而言,闪婚产业链是高昂的利润催生出来的。楠姐也几次带着东部女生来这里。每次来,合作公司会提供6000元路费和一万押金。按照行规,她只给三四天时间,没相亲成功,就可以带着女生和押金回家。而她认识的一个花果园婚介老板,第一年就挣了几千万。

楠姐自视恪守婚介底线。带的女孩“保证真实性”,“奔着过日子去的”。她们有不少人原生家庭破碎,就想嫁得远一点。有一半有过婚史,“在当地再找一家,过不好人家会笑话你”。

楠姐也说,太多红娘没底线,“说难听点就是以诈骗钱财为目的了”,带的很多女生之前在KTV、酒吧工作,这几年娱乐业萧条,“她总得生存,去哪了?就找个老实人嫁了”。

一次闪婚,男生要花掉三十多万,中介费往往比彩礼更高。费用高昂的一个原因是太多人分钱。楠姐有次到花果园,吃饭来了两大车,满满一桌,一问才知道,全是红娘,到她这已是男生第十一个介绍人。吃完饭,楠姐说自己不做了,人家给了她一百块钱打车。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916_837.jpg一个闪婚男人起初以打包价付款,追钱时才知道这些钱具体去向。周航 摄

链条太长,意味着到手里钱就少。楠姐也担心风险,“这么多人,出了问题的话你都没法找。”

当带着男生来花果园,楠姐会看女嘉宾的手,判断是否真的是农村干活的人。“那边人从小割猪草,手上一般都有疤”。她不理解很多男生,娶回留着漂亮指甲的女生,“你就厂里打螺丝的,怎么可能找得到漂漂亮亮的?她又不是上你家扶贫的。”

楠姐很少带男生来花果园,风险太高。她长期合作的一个外地同行,带了十一个男生来这里闪婚,十一个人的老婆都跑了。

在闪婚业,有时候红娘知道女孩有欺骗意图,也会力促成婚。在我获得的一段录音里,女方明确说不想过太久、之后要脱身,一个江西红娘仍劝对方去当地闪婚。“你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回老家一趟,再过来待一段时间,因为有一年的合同,我不想让大家都难做”。

在花果园,婚介乱象已经得到官方重视。2024年,当地开展专项整治,查封了一家号称全国最大平台的公司。该公司占据花果园地标双子塔的一整层。当地检察官披露,一些公司寻找缺钱急需还款、不是真心结婚、想骗取彩礼的女子来相亲。

楠姐当时正好在花果园,亲历了这次打击,“武警都出动了”。她也被叫去问话,查转账记录,没问题后才放出来。在她看来,经过整顿,花果园闪婚业已正规许多。比如有的公司,现在分三次给彩礼,领结婚证、怀孕、生孩子,“对男嘉宾来说保护得要好一点了”。

争议声中,仍有源源不断的男生来这里闪婚。出租屋里的一个男人去年9月来闪婚,领证时黄辉的事正好上了新闻,当时他妻子说,“幸好你遇到的是我”。一个月后,他妻子也消失了。

男人来花果园找到婚介公司,老板退了一半钱和解。那天,老板顺带叫他去“双子塔”的KTV唱歌,一块的还有公司合作红娘、女嘉宾。他记得一晚花了六千元。

这个老板和他聊天时感慨,跨省婚介生意越来越追逐利,说十多年前,真的会去家访,把女生“从山沟沟里带出来”,成本动辄上万。现在通过短视频引流,直接招揽女嘉宾,哪怕不成功,“顶多就损失一张飞机票的钱”。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850_508.jpg闪婚公司的广告打到高铁站。讲述者提供

当一个女生想要讨论钱

在闪婚又迅速破裂的关系中,除了如今被广泛报道的“闪婚骗局”,也有另一种声音,来自婚后离开的女生。

她们也大多农村出身,没有良好教育经历。一个女人控诉丈夫婚后抛弃重病的自己,但她说不出住了三个月的丈夫老家地址,“我只知道江西宜春万载这几个字,剩余的不记得了”。

闪婚意味着远嫁,女人们尤其看重经济实力,“难道本地没有穷的吗?”但她们得到的也往往并不是资料上写的。有男的100万存款写成300万,有的人婚后发现房子面积缩水一半。

一个女人觉得女性才是闪婚业最大的受害者。她去到丈夫家后发现,说好的六层自建房,其实是两层,家中有个哥哥智力残疾,父亲有肾病。她走出门,周围全是树,看不到人。当时这户人家要她马上迁户口、生孩子,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拐卖的妇女,第一天就报了警。

某种程度上,在闪婚业,男性被视作顾客,而女性则作为某种资源,被筛选、寻找、匹配。出租屋里的男人并不避讳”买老婆”的说法,“如果婚介承认他们是在贩卖人口的话”。而一个女人说自己决定领证,离不开红娘的“洗脑”,他们努力营造娘家人的角色,“嫁过去人家会把你当女儿,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帮助你”。

22岁的福建女孩小梦,是近期被招到花果园相亲的女嘉宾。她身高一米六,留着齐刘海,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喜欢把脏话当语气词,但说的时候带着青涩,有点底气不足。

小梦相亲了一个40岁男人,在美国做寿司,对方开门见山,提出婚后“立马要有个小孩”。

她回答,“生孩子给60万”。

这个回答惹怒了她的红娘。当天,他(许多红娘都是男性)来到宾馆,斥责小梦“把男生搞走了怎么办?”要求她补偿成本,包括机票、住宿费、外卖、化妆费,一共3000元,否则要拿走行李。

双方拉锯许久,迫于压力,小梦转了3000元过去。她也很拮据,两个手机才凑齐这钱。

小梦录下了两人两个多小时的对话,录音里能听到她不断的哭泣声,更多是红娘不断“教”她怎么相亲,“不是像你这样去索取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观念输出。红娘时而用愤怒语言指责小梦,“人家是来讨老婆的,又不是过来做买卖的”。时而又试探她心目中的数字,“如果我帮你去谈,比如生孩子,单独奖励十万块,你愿意吗?”

他语气温和下来,又劝小梦继续相其他人。“像你今天出去KTV都没人要的,因为你形象不过关,身材不过关。但是你有一个好的地方是什么?你选择了相亲婚介,我可以改变你命运的。”

小梦答应了继续相亲。离开宾馆,男人带小梦出去吃了饭。饭桌上又说要给她保管三千元,直到相亲成功。小梦不再相信对方,选择了报警。

小梦告诉我,自己来闪婚,也是想找真心对自己好的。不过她衡量真心的标准是钱,“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她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社会那么现实”。

花果园一家婚介公司墙上列举的“女生七不要”。周航 摄

困在花果园的人

李志豪已经在花果园待了大半年。最近,母亲、嫂子打来好几次电话,催他回家。他默默挂断。

“不知道怎么面对。被骗这么惨,也没有一个结果。”他说,“不抓一个人,不想回去。”

他报警自己被诈骗的事,今年1月13日,警方立了案。警方找过陈明,他至今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但证据不足,后来放了。现场调解,陈明说自己愿意返还9万,但现在没钱,要分两年给。李志豪不答应,无论数字还是付款方式。

李志豪不服气。在花果园,他三天两头往派出所跑。有时为了自己案子,有时也为别人案子。

在金融街的摩天大楼下,我们碰巧遇上陈明的红娘。李志豪和他打招呼的场景像好友重逢。对方苦笑,“真是倒霉了,见到你这个瘟神”。他也挺委屈,说陈明是外地婚介带来的,他只牵个线,收了两万块,并不清楚陈明情况。他还了李志豪一万六,还欠四千。他对李志豪说,“老子要有钱,现在就给你,再也不想有任何联系。”但见都见到了,他应李志豪请求买了包烟。

红娘看起来很年轻,留着莫西干头。我问现在闪婚靠谱吗?他挤了挤眼睛说,“这就看你点数了(运气)”,又提醒,“那些大额负债的你要当心”。

维权半年多,李志豪瘦了快20斤。之前拍相亲照时,坐着漏出一圈肚腩。现在肚腩消失了,走路看起来有点晃荡。经此一事,他经常睡不着觉,有时在手机里打麻将,玩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着。睡几小时又醒了。其他男人说,“这就是魔怔了”。

打击有时候是致命性的。2024年,一个31岁的闪婚男人,在屋后的荒地里喝下一瓶半农药结束了生命。李志豪也说自己几次想跳楼,他清空积蓄,还被妻子嘲讽“买的老婆都跑了”,看不到人生希望。

他成了另一种祥林嫂。过去从不刷抖音,现在每天晚上要开直播,“讲一讲闪婚骗局”。高峰期几百人在线,这几个月人气越来越低,只剩几十个人。有时候没人连线,他也觉得一个人讲无趣,悻悻下播。

和男人们住在出租屋的这几个月,李志豪对婚姻的想法彻底变了。之前他向往“白头偕老”,想找一个“贤惠”的妻子,现在他带着一种轻佻的语气说,“说简单点,只要是个母的,不跑就行。”

把男人们聚集起来对抗婚介的黄辉,也不理解一些人为什么留在花果园。比如福建的大个子,他妻子退了10万彩礼,自己签了谅解书,事情看起来解决差不多了。黄辉几次劝对方回家,也依旧留在这里。黄辉觉得大个子只是不愿回家,“40岁的人没老婆,和父母一起住不尴尬吗?”

这个大哥式的人物,也看不上出租屋的不少男人。饭桌上,他问一个不出房租的“白嫖党”,之后什么打算?对方习惯性沉默。黄辉直接嘲讽,“你活着的意义在哪里?你这样有女孩喜欢吗?”

但看起来,他自己才是最离不开花果园的人。最近他还仿照隋唐演义贾柳楼结义,写了一个七言打油诗,号召大家在“甲秀楼前同结义”。甲秀楼是贵阳地标建筑。群里无人回应,只有人说,“不要在群里发不重要的东西”。

出租屋里的其他人说,解决完事就回家。黄辉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一直在花果园,是看见了商机,一门因为骗婚而生的生意——帮其他人讨回中介费,也叫“调解”。今年,他帮好些人维权。不止一个人给了几千块感谢费。

他的目标远不止这几千块。他要求公司赔偿数十万,否则就继续维权,直到把他们送进监狱。

微信图片_2026-07-22_084906_505.jpg黄辉等人控告的婚介诈骗案件已立为刑事案件侦查。讲述者提供

7月15日,他的维权进度表又往前推了一格。他指控婚介公司诈骗一案,警方立为刑事案件侦查。派出所民警劝他回老家等侦查消息,黄辉说回去也睡不着,自己拿到判决书,自然就会回老家。

“很简单,要么赔钱,要么我拿到判决书,挂在律所当金字招牌。”他每天都反问我,“你懂判决书的含金量吗?”黄辉说,等拿到判决书,他就不再干工地,而是“去律所干调解”。

“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干力工吧”。他从评论区看到力工这个词,“说我们是力工一把梭哈”。黄辉不生气,“我就是力工”,但他又反问,“难道力工不配结婚吗?”

(文中陈明、楠姐、小梦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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