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踩着河畔的枯草走过来的时候,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停在灰褐岩石上的鹊鸟。它的羽毛晕着秋日的浅蓝调,尖喙蹭过岩石缝里的几株白茅,河面上的风卷着细碎的芦花,把它的尾羽吹得轻轻晃。远处的围栏浸在淡蓝的天光里,地平线软乎乎地贴在水面尽头,连水纹都慢得像睡着了。
很久以前跟着奶奶去镇上的舅舅家,回程要经过一段没人管的河滩,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深秋。奶奶坐在河岸边的老石墩上,翻着布包里的针线活,我蹲在旁边数河面上的水鸟,总盯着停在岩石上的鹊鸟看,觉得它的蓝羽毛比舅舅家的蓝玻璃弹珠还好看,偷偷捡了几粒晒干的稻穗丢过去,想让它叼走。那时候奶奶总笑着拍我的手背,说别惊扰了人家的客人,可我还是忍不住蹲在那里等了半个钟头。
后来想起那时候的稻穗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奶奶的针线笸箩里有绣着鹊鸟的青布帕子,她总说这种鸟机灵,会提前攒过冬的粮食,还说要是能在窗台上放半碗小米,开春就能看见它们带着小喜鹊飞来。那时候总盼着鹊鸟能飞到我手里,结果等了半天它只歪着头看了看我,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更高的岩石上,连一口稻穗都没碰。现在看着眼前这只同样歪头的鹊鸟,忽然就懂了,当年它大概只是觉得我手里的稻穗不够合它的心意,又或许只是嫌我蹲得太近,吓着了它。
风把裤脚吹得贴在小腿上,河面上的倒影晃了晃,把蓝天空揉成了碎块。围栏上的锈迹带着经年的味道,和奶奶家柴房的木门槛上的锈迹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个河滩,以为每天都能看见停在岩石上的鹊鸟,后来在城里待了好些年,连鹊鸟都少见了,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才发现有些细碎的回忆,就像这河面上的水纹,只要风一吹,就会慢慢漾开。
那只鹊鸟终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岩石上的一点浅淡影子,河面上的平静又慢慢回来了。没有刺耳的鸣笛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禽鸟叫,和很多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原来有些相逢不是特意安排的,只是旧时光在某个秋日的河畔,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