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去年夏天，43岁的李敏被第二任丈夫杀害。案件在今年二月进行审理，开庭的4小时里，这个女人的形象一直扑朔迷离。唯一的见证者，最后的辩护人，是她16岁的儿子。
为母亲辩护，成为少年留住昨日世界的最后努力，也是他挽救自己的方式。
文、视频| 徐巧丽
剪辑| 王婉霖
编辑| 毛翊君
一份辩护词
面前这个男人杀死了他的妈妈。
少年望着被告席，一张略带凶意的脸上，目光正看向这边。法庭很安静，有空调的凉风吹过，他感到害怕。
被告席挂着“张勇”的名字，少年并不陌生。他做了他10个月继父，但少年从来没叫过他爸爸，只愿意在妈妈面前喊一声“勇叔”。印象里，勇叔对妈妈温柔，会做白米粥，10分钟的路程也要接送妈妈上下班，周围的人都说他们恩爱。
直到2025年7月15日，勇叔掐死妈妈，驱车到200公里外抛尸。
庭审记录中，案件导火索是婚外情。在进入少年的家庭前，张勇有过一段婚姻，前妻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后来，少年的母亲李敏发现张勇上一段婚姻里的婚外情，为此向张勇索要一套200万的房子。
张勇在中山一家保险公司做纪委书记，认识李敏后，为她买了一辆30万的车，一年给20万零花钱，婚后帮她还房贷共约110万。这些数字被他一一罗列，作为敲诈的证据，指责李敏始终在用婚外情借题发挥。
为钱骗婚。他这样强调，又提到，李敏最后索要的2万块，是他小儿子的学费，而李敏曾说他小儿子“抑郁就去死”。
看见勇叔说到这里流出眼泪，少年坐在公诉席第一排，感到愤怒，第一反应要为泼在妈妈身上的“脏水”辨明。他拿了律师的笔，一直在记录：花钱？封口？威胁？敲诈？……问号划破厕纸。这是从法院卫生间拿的，原本怕自己哭出来，留着备用。
4小时后，辩护律师与公诉人结束陈述，法官询问原告方是否还要发言。少年旁边的公诉席上，坐着身为他法定代理人的亲生父亲，74岁的外公、55岁的姨妈在旁听席，他们长居长沙，对妈妈再婚后的中山生活并不了解。
勇叔那边共9名证人，他的姐姐、小儿子、同事、情人，还有情人的姐姐，先后表明他工作负责，性格老实内敛。很多证词和笔录，少年在庭审前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什么地方被矫饰，他只能一个人在脑子里判断。
他举起手，声音有点发抖。有出入的细节，先是关于那200万的房子，在少年提供的证词里：张跪在阳台上，主动说把200万的房子给她，我妈说就让一切过去吧。
平日里，他感觉到妈妈的“恋爱脑”，总说勇叔“会疼人”“又当爹又当妈，心疼他”。去年父亲节，妈妈给他发消息，“给你勇叔买个礼物”。这个截图，他作为“两人有感情”的证据提交了。
张勇和李敏的合照。讲述者供图
事发前一个月，妈妈告诉过他勇叔出轨的情况，语气冷静，讲了半小时，最后话头一转打算原谅勇叔。还让他去办一张银行卡，存进50万，说是以后要跟勇叔回长沙，住一套小两居养老。
妈妈的规划里也有勇叔的小儿子，和勇叔口中说“抑郁就去死”的状态不同，少年在庭上继续陈述：我妈很关心他，知道他抑郁，主动带他出去，陪他聊，私底下还跟我说要给他一个“妈妈”。我妈妈是打算过日子的。
很快，被告人的羁押时间到了，少年陈述到3分钟被打断。没过几天，一审判决书下来，内容显示，李敏未能采用理智平和的方式处理夫妻纠纷，应对夫妻关系恶化承担一定责任。因张勇主动自首，被判无期徒刑，附带民事诉讼赔偿8万余元。
“可我永远失去了妈妈。”少年不能接受这个量刑，也不明白自己提供的一些证据，为什么没有被采纳。他当时16岁，穿灰色外套，垂着刘海，第一次面对法庭。他没想到，首先需要辩护的，是妈妈的形象。
他一直觉得很多小事都弄得紧张，不敢跟人吵架，不敢去问问题，看见老师会低头躲开。这次庭审之前，他点开妈妈的微信，发去一条信息，“我要为你勇敢一次”。
提前长大的“宝宝”
长沙10楼的小三居，奶奶烫着花栗色卷发，泡完一壶菊花茶，去孙子房间收拾书桌。
男孩以前只有暑假住这里，这次庭审结束，从中山回来，已经是个准高三生。试卷和习题整齐码成两排，列在书桌边上，跟椅子一样高。电脑、充电线、试卷和水笔乱丢，这些他不让奶奶动，说怕找不着。尤其抽屉里的护手霜和两支口红，是妈妈留下的。
奶奶关注着他一举一动——平时没个笑脸，一到周末就往外跑，洗澡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唱歌了。有天吃饭，他突然说想看心理医生，后来又没了下文。补课老师上门时，奶奶喊他小名“宝宝”，他一下恼羞成怒。
他有一个阳光的名字，父母寄托了期许，也直接用在三口之家的微信聊天上，叫“刘光羽985成长群”。这是妈妈李敏的想法，她负责去开家长会，会表扬“这次成绩能进全年级前50名”“真棒”“转钱奖励”。
李敏有意培养刘光羽向“全才”发展，七八岁上兴趣班，钢琴、跆拳道、武术、篮球学了个遍。小学泡在长沙补习一条街，数学、英语口语，都要打好基础。中考体育，也花了大力气——400块一节游泳课，让老师单独辅导，拿到满分；用反穿鞋子的方法，纠正他跑步内八，但没起到作用。
这次转学回长沙，爸爸刘伟不再苛求他的成绩，跟他商量，想进四大（第一梯队高中）还是四小（第二梯队高中）？要不要复读一年？
刘伟架着一副眼镜，在电力公司做文员，也已再婚，每周去老人家看儿子两次。他小心翼翼，少说话多做饭。儿子喜欢吃牛肉，就做好牛肉面送过去，陪他吃完，让他出门玩，多跟AI聊聊。
刘光羽显得冷静，考虑长沙高中很卷，会跟不上进度，选了四小的一所。家教补完物理，他再把公式列出来，每天背一遍。第一次月考，年级180多名，第二次进了前100，奖状拿了一堆。
刘光羽的奖状。徐巧丽摄
今年初夏，我见到这个男孩，他穿宽大的白T恤，嘴下胡须冒了点头，喜欢看经济新闻。他说8岁那年爸妈离婚，妈妈希望他独立，让他自己报补习班、签请假条。很多需要家长配合完成的社会实践手册他独自做，小升初也一个人联系报名。妈妈忙工作，顾不上他。
抚养权判给爸爸刘伟，但刘光羽跟妈妈亲，一直住在外公外婆家。今年清明，妈妈要在中山火化，家人担心他看见遗体，再次受到创伤，劝他别去了。一审判决书下来，也瞒着他。他们说，“你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就是你妈妈最高兴的事情。”
庭审本来也不让他出面，刘光羽向爸爸表达，这件事是对中山生活做一个“了结”。
妈妈在中山出事那天，他放暑假回长沙了，一个人出门玩。后来他听警方说，妈妈在公司加班开会，很晚才回家，之后事发。
这半年里，他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假如穿越回去，要怎么救下妈妈？
赶紧打电话，让她买一张最快的车票，回到长沙。但她去高铁站的路上，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让她躲在公司的厕所，先避一避。这样勇叔会不会找到她公司去？
或者自己买最快的火车，赶到家里，用尽全力抵抗勇叔。可他不爱运动，经常感冒，真的能抵挡过一个成年男性吗？
无解。能做的还是出庭，要找有用的证据。他像整理物理公式一样，罗列了6点：要去查妈妈的淘宝购买记录，证明她“拿了钱没怎么用”；问妈妈的同事、客户，证明“张勇对妈妈控制欲很强”；去银行查监控，证明妈妈给自己的钱不是“转移财产”……
消息发在参与庭审的家庭群，里面还有外公、爸爸和姨妈。一审判决前是他们在奔走，让孩子安心读书。找不到更多证人，他们没了办法，逐渐回到生活里，但感觉刘光羽没法走出来，想要继续为妈妈辩驳。
有次，刘伟接到电话，儿子哭着说学校不让用手机，晚上睡不着。那是妈妈淘汰的旧华为。他还提到要为妈妈换个律所，刘伟让他专心学习，不要总考虑那么多，儿子冲他喊，“你们都不管（妈妈）！”
李敏的后事，刘光羽一个人继续处理，续报了车险，给电话卡选上最低的套餐，为中山房子交了物业费。他跟爸爸说，想建一个小号，曝光妈妈和勇叔的所有案件细节。刘伟感觉，儿子忽然“成熟得可怕”。
你不要妈妈了吗？
李敏最后使用的手机，至今没找到。她之前在联通工作，刘光羽联系到她同事，补办了原先的电话卡，插在那部旧华为里。
他登进妈妈的各个APP账号。最近的淘宝记录都是30多块的观赏鱼，40多块的纸巾盒，50块的砂锅，150多的夏凉被，300多的换鞋椅……取消了三四百的连衣裙，和140多块钱的T恤交易订单，后者换成一件69块的平替。
在Deepseek上，从2025年3月开始，妈妈检索过“我跟我老公不到半年就结婚了，他对我说要不是因为我性格太急，我们不会这么早结婚，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离婚（房产）如何分割？”
这些像边角料，只能证明妈妈的部分消费简单，对婚姻有所忐忑。两人究竟产生什么激烈矛盾，没有更多信息。
只剩下一台灰色电脑。破解密码花了很长时间，他试了妈妈的生日、自己的生日，还有妈妈工作用的密码，换着法儿弄了几十遍，都不对。最后在网上搜到个工具箱，成功打开。
桌面很简单，两个工作的文件夹，一些视频软件。登上微信，只有一部分聊天记录。
妈妈和勇叔聊结婚日期，精挑细选了三个春天的好日子。他们讨论，以后买个机器人养老。述职报告、下属绩效，妈妈也会发给勇叔商量。收藏夹里，有勇叔求婚的照片，在玉龙雪山，穿着咖色棉袄，单膝跪地。
去年4月之后的记录里，裂痕出现。提到勇叔过去的感情，妈妈说自己“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和牺牲”。7月4日上午，妈妈问勇叔，你脸上还疼吗？勇叔说，眼睛还是看到有黑点，问题不大。到了下午，妈妈又发，“我不喜欢昨天的自己，想想挺后怕，一切都因为我性子太急了对吗？不然你会干干净净地给我一个完美的爱人和幸福的婚姻。”
刘光羽才知道，那次妈妈打了勇叔，但不严重。妈妈最后说，“我只想做个小女人。”
看见这些，已经是庭审前两个小时，他都作为证据提交了。在法庭上，张勇表达，李敏“情绪极端有暴力倾向”。他说到两次严重的家暴，一次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踩头，另一次正是打了他脸，又用菜刀威胁，他的眼睛被打充血、脸部淤肿。
在张勇向警方的供述里，因为婚外情，李敏曾两次让他写离婚协议书，内容是感情破裂离婚、子女各自抚养、名下财产归个人、2025 年和 2026 年各支付女方一百万抚养费，但最终没离成。后来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李敏多次对张勇实施打骂、胁迫等过激行为，致使张勇激情杀人。
李敏电脑收藏夹里的离婚协议书。徐巧丽摄
张勇当庭陈述时，刘伟在下面说，李敏“太刚烈了”，这是“性格的悲剧”。刘光羽质问他，“你怎么为他们讲话？”
刘伟体验过李敏的“刚烈”。因为招待亲戚不周、不让儿子看手机这类小事，李敏就会闹情绪。他说，有次一个保温杯摔过来，砸坏了1万块的电视机屏幕。闹离婚也很激烈，不同意就跳楼。
第一段婚姻的结束，最后也是一件小事。那次李敏爸爸的电脑坏了，又着急下象棋，催刘伟赶紧来修，刘伟在电话里有些不高兴。李敏知道后，找刘伟大吵一架，怎么可以对我爸发脾气？后来李敏想过复婚，他没有同意。
2022年，刘光羽接到电话，妈妈在那头大哭一场，告诉他你爸爸要再婚了，“以后我的世界就你一个人了”。刘光羽因此从长沙去了中山。
认识张勇前，妈妈拉刘光羽参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感到自己被当成“舍不得的小男友”。让他帮忙做PPT，打印工作资料，处理电脑上的小问题。妈妈很怕变老，叫他看她眼底的皱纹，拔掉藏着的白发，选完衣服会撒娇，“儿子，我今天这样好不好看？”“奶奶和我你更爱谁？”
在她面前，刘光羽学会“扮演一个大人”。自己向老师请假，假期搬行李回家，选定补习班……妈妈总跟外人夸他，成绩好，弹琴唱歌都会，说他是她的骄傲。但他逐渐觉得尴尬，无所适从。
妈妈发来视频：“男孩在家做家务，妈妈：从小重点培养好女婿”“儿子霸气维护妈妈”“儿子给妈妈买别墅”。问他，你会像他们一样，保护照顾妈妈吗？这些问题，跟她表达“爱你”“想你”一样，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妈妈想要在小事上有陪伴，拉他去自己喜欢的农家乐，他不喜欢，嫌虫子多。他喜欢尝试公共交通新路线，有次妈妈陪他一起，穿上高跟鞋，化好妆，结果在地铁上睡着了。他希望自己出去玩，妈妈表现出失落，你不要妈妈了吗？
高中之后要住校了，周末还得补课，他劝妈妈，“如果能找个好的人嫁了，互相陪伴也挺好。”不久之后，他见到了张勇。
“灰姑娘”与“敏姐”
张勇个子不高，爱穿衬衫扣皮带，戴个眼镜表情严肃。他比李敏大8岁，发微信喜欢用冒号。两人2024年认识，李敏找湖南老乡介绍的，说要一个会过日子的男人。
一日三餐他承包，早上做白米粥，晚饭常有黄瓜炒火腿、鱼罐头炒油麦菜。刘光羽不喜欢那鱼罐头，觉得腥，黄瓜有股怪味，白米粥也噎人。李敏认为挺好的，跟他说做人要有感恩的心。在他面前，两人时常拥抱撒娇。
那年李敏的妈妈到中山治病，没熬过去。去世前十几个亲戚来看望，张勇和李敏一起招待。他们后来带亲戚去逛珠海，吃饭时不管长辈晚辈，张勇都添茶递水，把海鲜挑好，还为一个堂兄订好生日蛋糕。这些细节，李敏的表姐李芳看在眼里。
李芳并不满意张勇，觉得他做保险，职业不稳当。李敏让他们放心，说张勇体贴，给两个儿子都买了房，不会有压力。前妻患癌去世，大儿子考进中山大学，小儿子抑郁，上私立学校，他以前在珠海工作，为了孩子两头跑。“蛮会管儿子的，蛮会过日子的。”李芳记得表妹这么形容。
这些是“无形中的加分”，李芳比李敏大12岁，在长沙时常照应李敏，印象里表妹像“灰姑娘”一样，想找个宠她的男人。她从小“缺爱”，父母在湖南农村的柑橘厂工作，把她放在县城郊区外婆家。上学时，李敏妈妈只关心学习，成绩不好会打骂。
刘光羽为李敏拍的照片。讲述者供图
成家后，李敏和刘伟吵架，会住到李芳家。李芳安慰她，做一顿她喜欢的菜吃，她特别感动。“端茶递水就是爱，尤其是做饭”，李芳察觉到这一点，表妹很少下厨，以前爱吃爸爸做的，第一段婚姻里要刘伟做，后来是张勇，有时也会叫儿子煮。
她希望一回家，丈夫能说“老婆今天辛苦，我弄好吃的给你”，但前夫刘伟习惯AA，“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李芳提到，表妹找不到依靠，会把安全感寄托到创业上。
她大三辍学，和爸妈在保健品公司干过，没赚多少钱，反而买下不少产品。后来靠学来的推销技巧，自己开起一家山茶花油厂，跟煤矿公司谈合作，把山茶花油作为矿工的节日福利，打开销路。
赚了第一桶金，李敏就“疯狂买房”。2009年房价一直上涨，刘伟说，为了在长沙买房，他们领了离婚证，但还住在一起，直到发生最后那件“小事”。有次钱不够，他挨了骂，“你这个男的一点用没有”。两人名下各有几套房，刘伟不想买了，要不是求到朋友帮忙，他差点去借高利贷。
李敏担负爸妈的养老，他们没有房子，爸爸退休工资少，妈妈常年生病。“这是她最大的心病。”李芳记得，疫情时长沙的生意不好做，表妹就跑到中山打拼，和朋友搞了家公司，靠湖南商会的人脉做宣传片。
中山的交际圈，大都是客户。她擅长维护关系，去批发市场买材料，也会给客户的儿子带个乒乓球拍。又自学国画，很多客户都会让她画一幅，挂在家里做装饰。后来经人介绍，进了联通工作，她会在备忘录做规划，研究“数字化时代的客情关系”，周末也得应酬，还经常出差。
李敏的画作。徐巧丽摄
妈妈“女强人”的一面，刘光羽讲起来，细节饱满。他现在还会翻开中山联通的公众号，里面有篇“2024年好员工”的推文，李敏是评选出的5人之一。逢年过节，他也帮妈妈给客户送过礼，提着百果园的水果、糕点礼盒，放到小区门口。
妈妈会带他进入成人世界。在饭局上，大人调侃，小朋友要不要喝点酒？伸手倒上一小杯茅台。刘光羽喝下去。妈妈教育过他，主宾位如何坐，敬酒如何体面，喊他大胆一点。单位的小姑娘如何努力，哪个客户私底下性格不同，妈妈坐在家里的黑色条纹沙发上，也都絮絮叨叨地说。
外面的人喊她“敏姐”，但喝完酒回来，她趴在那张沙发上哭。刘光羽见到她脆弱的一面，去拿温热毛巾给她擦脸。她劝他，“你回房间做作业”。
待在房间时，刘光羽还听过一次妈妈哭，很小声。是去年4月的一天，妈妈和勇叔在隔壁房吵架，勇叔喊得很凶，不久摔门出去。他没再听见妈妈的声音，一个念头出现，妈妈会不会出事了？他害怕了，没敢打开门。
重新建构一个她
中山的房子是西欧风，半圆拱门，雕花的桌椅，有100多平。卧室的懒人椅上，还放着李敏的一件衣服、一顶帽子。刘光羽从学校带回的格纹被，堆在阳台折叠椅里。
这些他都维持原样，好像妈妈还在。那天，他是跟家人回来看案发现场，照常给妈妈取了快递，带了根她爱吃的甘蔗。2024年买下这里后，妈妈亲自做的设计，每布置好一个细节都会告诉他，还问他的房间后面要不要安画板墙。装修完，他们俩都很喜欢。
去年秋天，家人又一起来收拾遗物。按照老家习俗，要把生前的衣物全烧给逝者，姨妈和外公正准备处理，小孩拦在了衣柜前，把门关紧，怕妈妈的味道跑掉。他抱住所有的衣服，“就感觉自己好像抱住了妈妈一样。”
高中的校服不许动，自己床上的冰墩墩也不许动。妈妈养的鹦鹉鱼和红帽鱼，有自动喂食器，不准断电。从包架上的黑色小方包里，他取出一顶卡其色太阳帽、一副墨镜、一支护手霜和两支口红，带回了长沙。
妈妈的遗物，刘光羽放在书桌抽屉里。讲述者供图
这些离妈妈最近的东西，和手机里登陆的妈妈账号，支撑起他这一年生活。它们是不足以成为证据的边角料，但他最经常打开，觉得能“在脑海里重新构建一个妈妈出来”。
喜马拉雅中，妈妈最喜欢播客“美丽说”，一档新闻节目，听了5000多个小时。洗漱、扫地，都开着外放。刘光羽现在用这个账号听自己喜欢的节目，在长沙的公交车上、学校里、游乐园，随时随地打开。
全民K歌上，有好几首歌妈妈经常唱，视频里她坐在车中对口型。其中一首《女儿情》，他有时会跟着妈妈哼几句。抖音有很多自拍，往前翻妈妈的朋友圈，记录了跟他一起追公交的时刻。
“最好的三年”。在中山，他加入喜欢的社团，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与妈妈稀松平常的回忆：放假一起去夜市，他骑车，妈妈走路，最爱买钵钵鸡，去张一鸣买完零食，再带一杯蜜雪冰城。有天夜市上多了一个江西果农，大卡车上装着冰糖橙，他们试了一次，特别好吃，以后每周都来买。
刚来中山时，他还吃不惯这里清淡的饮食，生活上处处要命，方言听不懂，回南天墙上都是水，衣服蚊帐发霉他受不了，遇到蟑螂也害怕。他很想回长沙，跟妈妈吵架，“我后悔来中山！”
“要是我不带你来中山，你还在那被人霸凌。”妈妈拋出这句，也没好气。吵到最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妈妈抱着他，说想哭就哭吧。
在长沙上初⼀，他常常⼀个⼈哭。年级有个4人小团体，嘲笑他的声线，⼀直给他起绰号，经常用各种方式整他。他反抗过，还在体育课打起来。输的总是他。他希望拥有超能⼒，让⽼师制裁他们，但班主任让他从⾃⼰身上找原因。
“一种很窝囊的感觉。”每周末回到家，他都大哭一场，把事情告诉外婆，说还寄宿就要跳楼，再不转校就要去死。但不准外婆告诉爸爸妈妈。
从小就是外婆关爱他，每天写一份成长日记，贴在客厅的大玻璃窗上——“自己穿裤子不用我帮忙了”“中午出门前自己找鞋子，换鞋子速度快了”“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老师只要求读一篇，你却边读边整理笔记”。这次为了他，外婆不间断地学家庭教育课、心理学课。
在她的遗物里，我看到一门叫“凤凰心力磁场学”的课程总结，回顾了刘光羽成长的状态：
从小和同学，导师的关系都不好，非常敏感，别人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却感觉别人是嘲笑他、欺负他，心里不舒服，他总觉得老师是故意找他的麻烦。为了赢得爸爸、妈妈、班级老师、同学的喜欢，很努力的学习，以考高分、参加学校各种活动获奖来增加自信心，长期以来，就形成了玻璃心——外面很自信阳光，内心非常脆弱。
对于小时候的生活，刘光羽忘记了很多，只记得自己是“没有叛逆期”的小孩。他带我去了一处他喜欢待着的楼梯。就在外婆家楼栋的对面，一个烂尾后改造的楼房，从南面进去直接到三楼，从北面楼梯进去是二楼。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他喜欢研究这种特殊的构造。
外面的世界是他逃离的出口，楼梯间、中山，还有公交车。他迷恋一个人坐公交的感觉，会找一个靠窗的位置，查考试的分数，听妈妈的APP，或者小声地哭。那里没人会在乎他的情绪。
在公交车上，刘光羽一个人听歌。徐巧丽摄
爸妈刚离婚时，他喜欢坐到地铁三号线尽头，再换上新通5路公交，到达终点站“路口镇”。这个乡村小镇，有城市见不到的样子，他花上一两个小时，看镇与镇之间的窄道，沿途的山和田地、杂牌汉堡店。有天晚上七八点，他又去了一趟，到那里已经夜深，就吃了一顿肯德基，又返程回家。
那时候，他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成长》。他用接拍《人生》这部戏，来形容过去的11年：“看自己以前的‘演技’，感到十分满意，没有主角光环，情节也都是随机的，没人知道未来会去到哪里，会发生什么。”
是鲜花，不是泥泞
刘光羽的心理问题，家人最棘手。刘伟记得，11岁左右小孩陷入自责，觉得是自己告诉妈妈，爸爸冲外公发脾气，导致了最后的离婚。他希望他们复婚，藏着户口本，不让刘伟再婚。这次儿子又开始自责，妈妈出事时不在场，说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庭审那天，从法院出来，坐在出租车上，窗外闪过儿子和李敏住的小区。路过那条夜市，看到江西果农不在了，儿子抱着他问，活着有什么意思？
刘伟心里着急，直到上了回长沙的高铁，儿子还抱着他哭。他最初得知消息，距离李敏被害已经过去三天。他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奶奶撒了个谎，“你妈妈被家暴了，还在抢救。”赶去中山的高铁上，父子俩一路没说话。
后来奶奶跟姨妈加上微信，就为了交流他的状态，“去（中山）一次伤害一次，伤疤揭着流血，昨天说不想活了。”孩子情绪低落、不想上学，家人也都自责。刘伟不敢强迫儿子看心理医生，怕他觉得自己有病。
今年春天，班主任把刘伟叫过去，说刘光羽在晚自习跟人说小话，违反课堂纪律。一问，说是在聊清明节吃了什么，他挺高兴，“没完全封闭”。听儿子说在学校交到哪个新朋友，他就惊喜，“阴影越小越好”。
刘光羽知道家人的担心，配合地给出信号——考出好成绩，让他们觉得他在“慢慢走出来”。只是晚上睡觉怕黑，缩到被子里，找来两个小枕头才能睡着，棕色的垫在背后，孔雀蓝的抱在前面。他习惯这样。一年级害怕独自睡觉，妈妈买过玩偶小狗，到中山后，又送给他一个大版冰墩墩。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莫名心慌，不抱着自己就喘不上来气。同学说，这是心理问题。要不要找心理医生看看？他想想又放弃了，更希望“一切照旧”。“想到妈妈有快乐的地方，也有痛苦的地方，痛一痛也好。”
他经历过“家人”死亡。幼儿园时，养的小鸡被黄鼠狼叼走了，他哭了一天。小学三四年级养过一只仓鼠，它特别喜欢爬到他和妈妈的肩膀上玩，后来着凉去世，妈妈和他一起，把它埋在花坛边，用纸牌子做了个墓碑。
这一次，他开始自我欺骗，“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同学们聊天，说起妈妈管得严，不让玩游戏，有人被装监控，有人被砸手机。问到他的妈妈，他骄傲，“我妈特别好，她基本不管。”像还有妈妈的小孩一样。
他建了一个妈妈的歌单，坐在公交车上，听她喜欢的王菲、林忆莲和张惠妹。有一首林忆莲的《纤维》，里面有句，“有没有足够回忆能织成棉被，有如你臂弯在温暖我的被窝，只剩下拼凑不了你的纤维。”他幻想自己能唱给她听。
听着这些歌，他带我去到“月亮岛”。狭长的岛屿像月亮浮在湘江上，有一个蓝色的无动力乐园，滑梯连绵。他喜欢玩那个简陋的滑索，抓住绳子大叫着滑到最底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小孩子的一面。
七八岁，他和小朋友在这比赛，谁先爬到塔上，妈妈在一旁拍照鼓劲。梦里，他回到过这个岛屿，妈妈还是那样漂亮，有一双大眼睛，五官精致。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勇叔，但他好像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
月亮岛。徐巧丽摄
清醒时，他给妈妈微信发消息，一遍遍强调她的样子：你很会画画，也很会经商，是个能干的，勇敢的人……每当我想起你时，你就是43岁，漂漂亮亮的样子。“是鲜花，是笑意，而不是泥泞。”
真正的妈妈，像唠叨的奶奶一样，他有点烦。但现在他刻意遗忘了一些，和妈妈的吵架，妈妈教育他时不耐烦的样子。他听过一个说法，人有身体和大脑两种意识，他的大脑在提醒他现实，可身体意识告诉他，妈妈一直在中山的家里等他。像免疫系统，是“自己保护自己”的方式。
妈妈的事他只告诉过三个人，一个是在中山最好的朋友，因为要转学，说了来龙去脉。一个是他转学后的室友，对方爸爸在前几年去世，有相似的感受。
还有⼀个，是他的朋友阿明。两人追公交认识，阿明也会倾诉家事。在阿明面前，他才能正视⾃⼰的遗憾和后悔——半个月前妈妈做全麻手术，他在学校来不及安慰；暑假妈妈让他多陪陪她，他来不及回家；最后悔的是，“我亲⼿把她推向了第⼆段婚姻”。
免疫系统帮他忘记了很多。得知妈妈被害的那几天，家里人跟他怎么说的、说了什么、他的心情、怎么配合录口供，他都想不起来了。最害怕、最想忘记的是，勇叔在法庭上供述的那一天——
7月15日晚上11点多，李敏要求转账2万给她买金链，因为张勇给婚外情女方买过一条1万2的梵克雅宝。张勇说，银行卡里剩余2万余元是给小儿子的学费，坚决不同意。两人发生争吵，李敏掌掴他之后，威胁要举报他，要他失去工作。他掐死李敏。
之后，他拿为刘光羽买的行李箱，装入尸体，放到汽车后备箱内。驱车200公里，看到有个大水塘，在那里抛尸……后来他向警方自首，主动交代了经过。
这个白色箱子，是刘光羽放暑假装行李的。他拿到寝室，室友还开玩笑说，这么大能装下个人吧？爬进去试了试。回长沙后，他看到行李箱就会发抖——他刻意遗忘的，最后见到的妈妈，是被捞上来的，黑的、弱小的，被水泡过的样子。
昨日世界
妈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他在长沙的微7路公交上。今年3月，这趟线路改名为M107路，他喜欢的字体也被换掉。他再坐上M107，回忆那通电话，忽然想不出具体的话语和细节，似乎记忆是随这条线路的改名而消失。
他的“身体意识”也开始慢慢忘记。看着照片里的她，他会想这是妈妈吗？每一张都有点不一样，尤其是电脑收藏夹里的证件照。和妈妈相处时的细节，也不太记得住了。
路线消失，还能有更新的样子，妈妈变成了什么？有一次，姨妈陪他去深圳的海滩散心，一只蜜蜂飞到他白色T恤上，围着他转。姨妈喊，是小敏吗？下来点。它就下来了。“前世和来世，我跟妈妈肯定是情人。”刘光羽后来对朋友阿明这样说。
初夏傍晚，长沙被不同颜色的深绿覆盖着，只有隐在夜色里的玉兰，开得正盛。在115公交上，他一路给我指，那是跟妈妈一起住的小区；妈妈做过销售的服装店，变成了德克士；妈妈开过火疗馆的地方，开了塔斯汀，和串串火锅店。妈妈喜欢去一家很火的卤货店买猪蹄，现在也改成了一家鸭子饭。
小时候跟妈妈、外婆住的小区也不一样了。那时觉得很陡的坡道，再回去看，只是一条平的石板路。以前分泌桃胶的桃树，树干已经光滑了。有条小路也封上了。只有那栋烂尾后改造的楼梯，还像原来迷宫的样子。
在家附近的115路下车点，他把“妈妈”弄丢过。
那是庭审结束回长沙的第二天早上，他赶公交回学校寄宿，把手机放在路边花坛上，让爷爷带回家。爷爷走在后面，没有听见，等他下周回来，才知道手机不在了。
他报警，调了附近监控，发现是个死角。妈妈所有的资料都在里面，如果找不到，他又要经历一次失去。他急哭了，第二天让民警调取一整条路上的监控，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是个老太太捡走了手机。他在摄像头里追踪到住址，送去一袋水果，总算要回来。
但很多东西也在手机里消失了。他记得妈妈有备份百度云的习惯，用他知道的手机号登录，却发现是一个新号，没有任何东西。他想找到一些照片，点开微信，也都过期了。
其中一张，是和妈妈在电车上的自拍，他无数次点开。很普通，但那是为数不多的，妈妈和长大后的他的合影——小时候圆滚滚的肚子没了，长到了一米八，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想留住在中山三年里，那个长大后的他。
每次去中山，他会吃真功夫的排骨冬菇鸡腿肉外卖，妈妈经常给他点，回了长沙吃不到。他还想留住妈妈的声音、外貌，但好像越努力用回忆构建，越想不起来了。讲的话忘了，妈妈的口头禅也忘了，只剩下手机里10%的妈妈，“不是那么丰满，不是那么立体，会暗淡，会平面化”的妈妈。
我问他，“你会觉得一切照旧，像妈妈还在那样去生活，是大人的一种处理方式吗？”
“成年人就是会隐藏自己的心事，回避一些真正的伤痛。”他趴在书桌上，手里转着自动铅笔。这是他觉得能挽救自己的方式。
夜色里，刘光羽骑着电瓶车。徐巧丽摄
今年5月，他和家人等来二审判决结果——案件中产生的金钱、财物转移是家庭成员之间正常的财物往来，并非是婚内勒索，李敏有过错的理由不成立，其过激行为，也不构成非法侵害。但判决结果并未改变，法院认为，“因本案系婚姻家庭纠纷所引发，认罪悔罪，可酌情对其从轻处罚。”
刘光羽“有些无力”，但觉得也算为妈妈“正了名”——到最后，他做的一切，是为妈妈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做了一次辩护。
庭审之前，离案发已经过了半年，中山的房子“终究要断水断电了”，除了维持原样的物品，妈妈的鱼留不下了。鱼缸有两个，妈妈以前一有空就去看鱼，从淘宝买的鹦鹉鱼、红冒鱼，自己去海滩捕捞的孔雀鱼和玛丽鱼，红的蓝的黄的，游得自在。
那天，刘光羽和爸爸把它们全捞起来，用塑料袋绑好，放进楼下的水池里，看着它们消失在陌生的水域。他给妈妈发了微信，“我敢出发了，也要出发了。”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