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糖可乐
针对6岁女童接受基因编辑试验后死亡事件，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7月26日终于发布了情况说明，表示对事件进行全面调查。还强调，医学院历来重视科研诚信和科研规范，坚决反对违背科研伦理违规开展医学科学研究，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处理。目前，上海杨浦区卫健委表示已介入跟进处理。
梳理此事的时间线可以发现，上海交大医学院的这份通报，来得太晚太苍白。
据《科学》披露的内容显示，2025年3月24日，一名6岁女童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接受了一项基因编辑疗法的IIT（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该女童患有一种因CHD3基因突变导致的神经发育性疾病。女童的父母联系到了上海交大医学院松江研究院仇子龙团队，并且筹集了86万美元（约582万元人民币）作为这项临床试验的部分资金。在接受治疗一周内，女童不幸去世。涉事医院随后内部评估认为，女童死亡与此次基因编辑治疗有关，死因为血栓性微血管病。不过，这一死亡事件未被公开披露，也未出现在相关临床试验登记信息更新中。
这起临床研究导致患者死亡后，涉事团队的做法令人愕然。2026年2月18日，仇子龙团队联合其他机构在顶级学术期刊《自然》发表了关于碱基编辑器的临床前研究论文，文中只字未提对人类患者的基因治疗以及该例死亡事件。女童家属向上海交大医学院投诉，要求调查撤稿，校方没有什么实质动作。直到《科学》与“撤稿观察”联合曝光此事三天后，通报才姗姗来迟。而此时，距离女童离世已过去16个月，距离论文刊发也已过了4个月。
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除了上海有关部门对新华医院开出2.4万元的罚单，这事几乎未激起任何波澜，直到被国外机构重锤，上交大医学院才发通报回应舆论。所以让人疑惑的是，上交大医学院是怎么好意思在通报中说自己“历来重视科研诚信和科研规范”的呢？
从《科学》披露的内容来看，上海交大医学院及其附属新华医院在此次事件中，从伦理审查、试验合规程序，到患者权益保护、学术诚信与风险上报等各个层面，都存在不小的疏漏。
上海交大医学院在通报里说“坚决反对违背科研伦理违规开展医学科学研究”，但此事暴露出来的核心问题，正是伦理审查的严重缺位。
涉及基因编辑和儿童的高风险研究，需要最严格的伦理审查。医学研究的伦理审查，是由相关机构成立独立专业的伦理委员会，在医学研究开始前和进行中，对研究方案进行系统性审查，以确保研究参与者的尊严、安全和权益得到充分保护，判断研究风险是否合理、受试者能否承受。
然而仇子龙团队针对6岁女童的基因编辑实验，似乎绕开了所有合规流程，伦理审核像是走过场。
首先是临床研究的风险被严重低估或有意忽视。《科学》披露的内容显示，有审查专家指出，仇子龙团队低估了这项试验的风险，并且在“成功几率极低的情况下仍执意推进”。更重要的是，毒理学研究显示，仇子龙团队前期灵长类试验已经出现了肝肾受损，这与后来女童死亡的“血栓性微血管病”直接相关 。
然而，研究团队未将这份关键的毒性风险报告，完整提交给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核，也未据此下调人体给药剂量。也就是说，医院伦理委员会未审查关键的完整毒性报告，就批准了实验。这一致命的审核漏洞，已经很难用疏忽来形容。
就算已经批准了实验，完整毒性报告出来后，按照相关规定，研究团队必须立即提交给伦理委员会，这时后者还有机会叫停试验。然后，这份报告被刻意隐瞒，伦理委员会似乎也没想起来追问。
另外，除了看安全数据，医学伦理委员会也要严格评估风险受益比。有些试验虽然风险很高，但若患者危在旦夕、无药可救，伦理审查对风险的容忍度会适当提高。
这名女童得的是一种基因突变导致的神经发育性疾病，这种病主要表现为语言、认知和运动发育迟缓，通常不直接危及生命。在没有成功先例的情况下，对一个非致命性疾病进行探索性治疗，其风险显然远超潜在的获益，这在伦理审查中本应该被一票否决。
更让人气愤的是，在签署知情同意书时，家属未被告知动物实验中已观察到的严重肝肾损伤及死亡风险。他们为试验筹集了约86万美元，高达582万人民币，期间还多次送给医疗人员高昂的电子产品，可见救娃心切。但若知道其中的安全风险，恐怕就不可能同意手术。而且按照规定，临床试验不应该向受试者收取任何研究相关费用。伦理委员会知道这笔钱存在吗？如果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其使用有没有被监督？
据《科学》透露，整个临床研究的事前审查和事后披露，也都存在重大疏漏。事故发生后，上海有关部门之所以对涉事医院开出罚款单，是因为“试验监管疏漏及未按规定注册”。一些法律人士分析，这意味着，这项临床研究根本就没按照法定程序进行注册。
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女童不幸离世后，必须在24小时内向机构及卫生行政部门紧急报告。然而，事实却是该信息被隐匿长达16个月之久，既未依法上报，也没在临床试验登记信息中更新。仇子龙团队甚至还在国际顶刊发表的论文中故意隐瞒临床研究失败导致患者死亡的重要信息，这种对生命的漠视，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最终让此事浮出水面的，不是监管系统，而是女童家长。他们担心论文发表后会误导更多的患者家庭，造成更多伤亡事件，在国内投诉无门后，转而联系国外的相关机构。难以想象，如果不是女童家长积极介入，还会有多少类似的悲剧发生？
这次事件暴露出医疗临床研究存在监管真空区。看似有医院伦理委员会把关，实则因审查能力不足或故意放水、利益冲突未被识别等，导致最核心的防守失灵。事后监督机制的缺位，让研究团队将人命视作可以忽略的实验耗材。如今上交大学医学院已成立专项工作组进行全面调查，然而鉴于此前的疏漏，仅靠常规的自我调查恐难以服众，有必要进行提级调查，给公众一个值得信赖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