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踩进坡田的水田时,软泥先裹住了布鞋底的缝隙,凉丝丝的带着刚翻耕过的腥气。正午的阳光把草帽檐投在脚边的水田里,晃得人眼晕,身旁的阿婶正低头理着秧把,手指沾的绿汁蹭在草帽带的粗布面上,连帽檐的绳结都浸了点汗湿的黏意。
去年这个时候还跟着阿爹学插秧,总嫌泥里凉,总偷着蹭田埂上的狗尾草擦手,怕沾了满手的泥被阿爹笑。今年倒能踩着泥跟着大伙一起匀着节奏往前挪,每插完一排就直起腰歇半秒,抬头就能看见对面坡上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发卷。大伙手里的秧把都攥得稳,插下去的秧苗间距都差不多,是传了几十年的老法子,不用尺子量,全靠眼睛和手的熟稔。
歇气的时候摘了草帽,额前的汗滴砸在刚插好的秧苗上,阿婶递来的搪瓷缸里泡着粗茶,喝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却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田埂边的狗尾草已经抽了穗,风一吹就蹭过我们的裤脚,比水田的凉意更添了些生气。抬头望过去,整片坡田的秧苗都已经齐整了大半,绿得发亮的叶子在风里晃,像是在跟着节奏点头。
太阳往山边挪了些,影子拉得长了,该收工了。我把草帽重新扣在头上,泥点还沾在鞋面上,风卷着稻叶的香蹭过耳尖,原来脚下的软泥里,藏着一整年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