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彦宗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程光炜2016年拿到国家社科重点项目——莫言家世考证,项目经费35万元。该项目在2022年结项评审当中,被鉴定为“优秀”。研究团队共产出10篇论文,发表在《文艺争鸣》等刊物。最近,有知名博主曝光了该项目,引发争议。迄今为止,程光炜没有回应网络批评,莫言也是“莫言”。
程光炜考证莫言家世,就差把论文汇编出书,就能完成学术闭环了。按照一般要求,国家社科重点项目都要以成书为最终的成果,不知道经过这一折腾,出版社还愿不愿意出版。现在很多网友质疑该项目浪费公帑,要说程光炜没压力也是假的,恐怕批准它的全国哲学社科办公室也承压。
要仔细分辨的话,很多网友并不觉得不该考证莫言的家世,而是反对用国家的名义、拿公共学术经费去搞。网友否认项目的必要性,主要理由是莫言大哥管谟贤已经整理出类似的族谱,莫言自个也在多个场合、文章里谈及身世,觉得程光炜的项目没有独创性,主要资料来源还是管家兄弟的现有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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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分人则是反对名人崇拜,反对给在世的人修家谱。这相当于为活着的名人塑像造庙,违背文化伦理。但这些文化、经验上的反对逻辑,显然与程光炜项目的学术逻辑及圈子内的评价标准无法“交流”。
程光炜领军考证莫言家世,考证出莫言家族迁徙脉络,他祖父是三兄弟共有13口人,还考证出莫言祖父是他小说中的木匠,整理出莫言参军的年谱,诸如此类。这些鸡零狗碎的考据,很多网友并不觉得有多重要。
不过,有人透露,按公开立项方向,这些研究并不是只是整理家谱,而是打通“家世史料与作家创作美学的关联”,论证相关人生经历如何塑造莫言创作风格、小说叙事、人物原型。
也有人指出,该课题属于学科基础史料建设。此前海量莫言研究都偏重理论分析,缺少扎实的生平史料支撑;莫言大哥虽然整理了家族史,但这类单一亲属视角的记述存在记忆偏差、叙事美化等局限,从规范文学史料研究的角度,必须引入独立外部史料完成勘误验证。程光炜的研究用地方档案、民间口述、民俗史料校正家族叙事,填补学科空白,在这个意义上具有独创性。
如果说圈内的评价标准侧重于“学科增量”,那大众更看重的是性价比和公共资源分配的优先级。一个小说家的出身及这种出身对创作的影响,不是不能写书,也不是不能加以学术研究。国外对狄更斯、福克纳、勃朗特姐妹、卡夫卡等世界级作家,都有研究专著,通过考证这些名作家所处的阶层、时代特征,发掘他们作品的意义,也都是社科著作。
不同的点在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类已故作家的史料存在永久流失风险,学界投入资源抢救考证,更容易获得公众理解。但程光炜考证莫言家世,当事人及亲属健在、可随时受访,基础家族文本已经公开,是不是有必要立项为国家级重点项目?或者说,有限的公共经费,是不是该优先用于抢救濒临失传或无法复原的历史史料?

当然,除了上面的原因,从大背景看,程光炜的莫言家世考证项目之所以被一些人厌烦,还因为它引发了舆论中久已存在的莫言争议。从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开始,对于他获奖的理由就有针锋相对的看法。有人说是中国文学赢得世界地位,有人则说莫言是用愚昧中国的描写跪舔西方赏玩落后东方的癖好。
14年来,莫言对所有的“莫言争议”保持距离,极少表态。实在躲不过去了,就说自己只是“讲故事的人”,以此来回避争议,其实也是在精明地拒绝或好或坏的标签。但莫言本人在得奖之后的小说里,暗讽过老家被当成景点、自个被当成偶像的荒诞现实。不知莫言本人对程光炜的课题被列为国家重点项目,会作何感想。
诺贝尔委员会授予莫言诺奖的官方颁奖词为:“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10多年后,莫言家世考证的国家社科重点项目引起种种反响,一些网友再次提到这句颁奖词,只不过将评价的对象从莫言作品,变成程光炜拿了35万元国家资助的“莫言现象”。到底是魔幻现实及荒诞的浓度又提高了,还是圈内外不同评价标准导致的认知隔阂,还需人解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