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眉山的一个山村里，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从我上小学起，很多活路便落在了我妈一个人肩上。她个子不高，却要种好几亩玉米。我八岁那年，我妈便开始带我上山剐玉米。
天刚亮就被叫醒，背着比我矮不了多少的背篼，跟在我妈身后，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爬，山路两旁的草叶刮着小腿，痒痒的，麻麻的。到了地里，玉米秆比我还高出一大截，密密麻麻地站着。我妈教我剐玉米包，要一手扶着秆，一手抓住玉米的包叶使劲往下剐。起初我力气不够，剐不下来，我妈就让我用嘴咬住玉米包叶往上撕。满嘴都是青涩的汁液，涩涩的，苦苦的，可那时候竟不觉得难吃。
太阳越升越高，山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像一个大蒸笼。玉米地里密不透风，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痒又疼。我身上早就湿透了，一拧能出水。剐下来的玉米堆了一地，我妈把它们装进背篼里，压实了，让我先背回去。那一背篼玉米，少说也有二三十斤，而我那时才五十多斤。弯下腰把背篼背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走下山的路更加难走，背篼压得我直不起腰，只能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石子硌着脚底，我咬着牙不敢停，因为一停下来就更不想走了。回到家，卸下背篼，肩膀被背带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歇口气，又得再爬上山去。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有一回，太阳最毒的中午，我背着玉米走到半路，忽然觉得鼻子一热，两道血就淌了下来。我蹲在路边，仰着头，用手捂着鼻子，等血止住了，用袖子胡乱一抹，继续背着玉米回家。我妈看见了，红着眼眶说："歇会儿。"我说："不歇，天黑了就来不及了。"我妈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剐她的玉米了。
剐完玉米，还有一件苦活才刚刚开始。整个暑假，我都在家里抹玉米。拿一个箩篼装玉米，再用一根用旧了的改刀，一行一行地把玉米粒搓下来开个头，才开始用手抹。起初几天还行，抹到后面，手指头磨出了水泡。我妈抹玉米的时间更长，她的手比我的更粗糙，手掌都磨出了老茧。白天热得受不了，就把箩篼搬到屋檐底下，有穿堂风，凉快些。风扇呜呜地吹着，吹不走满屋的燥热，只把玉米须吹得到处飞。那些细碎的玉米须粘在汗湿的手臂上、脖子上，痒得难受。偶尔有村里的小伙伴从院坝外面跑过，叫我去河里洗澡，我摇摇头说："玉米还没抹完呢。"他们走了，我低下头，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抹完啊？可玉米堆得跟小山似的，怎么抹都不见少。有时候太累了，睡着了。梦里也是玉米，铺天盖地的玉米，怎么都抹不完。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的手上早已没有那些老茧。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恍恍惚惚地想起那些年，那个小小的自己，弓着背、顶着烈日，一步步走在山路上，背篼里的玉米比人还沉，鼻血滴在地上，像开了一朵小花。鼻子忽然又有点酸，不是热的，不是累的，是心口某一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孩子，真的很辛苦。夏天没有空调，没有冰棍，没有游乐园，只有剐不完的玉米包和抹不完的玉米粒。那个孩子，真的很懂事。让人想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回去抱抱他。告诉他：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特别了不起。你流的每一滴汗水，后来都长成了让自己都敬佩的力气。你不只是帮了父母，你也悄悄地帮了长大后的自己——你让我在后来所有的困难面前，都能轻轻说一句：这算什么，哪有干农活幸苦。
真想穿越回那个蝉声聒噪的夏天，蹲在屋檐底下，接过那双搓玉米搓得通红的小手，轻轻吹一吹那些亮晶晶的水泡，然后认认真真地对那个汗流浃背的小男孩说："嘿，你真的很棒。"
撰稿：家山叙
编辑：张思静 林芳羽（实习生）
校对：左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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