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给窗台上的薄荷浇完水,风卷着楼下草坪的青草味飘进来,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夏日午后。
舅公家的后园没有砌围墙,挨着田埂的地方挖了个池塘,池心搭了块从旧船拆下来的木平台,木板被晒得裂了细缝,缝里嵌了点苍耳和碎草。水面上飘着满池的狐尾藻,风过的时候,绿浪卷着光斑晃到平台上,连空气都浸着水草的清甜味。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放了暑假就泡在舅公家的园子里,每天追着蜻蜓跑,或者蹲在池边看蝌蚪摆尾巴。
那天我蹲在土坡上扯狗尾草,忽然看见平台中央趴着一只黄腹龟。它的背甲带着浅棕色的纹路,腹甲的黄色斑块亮得像沾了正午的阳光,连脖子上的细鳞都看得清楚。我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就趴在土坡上看它晒了整整一个钟头——直到太阳偏西,它才慢悠悠地把头缩回去,爪子扒着木板滑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搅碎了绿影的涟漪。后来我每天都带半块掰碎的馒头屑去池边,那只龟总会准时爬回平台,等我把碎屑撒在木板边,才慢悠悠地探下头啃两口。
后来搬家去了城里,再也没回过那个郊野的园子。去年托舅公拍旧居的照片,才发现池塘早被填了盖成了青菜畦,连那片浮着水草的水面都没了踪影。现在每次看见小区景观池里缩着壳的乌龟,或者超市货架上摆的黄腹龟造型的摆件,都会想起那个连蝉鸣都放轻了声音的午后。原来那些没刻意记下来的细碎时刻,会在后来的某个寻常瞬间,忽然撞进脑子里,带着满池的青草香和暖阳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