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过去一年的外卖大战,三家平台烧钱补贴、给商家免佣金、高价抢骑手,烧掉了超千亿元。如今硝烟散去,留给骑手的时间却越来越难熬。他们得跑更长的时间,才能挣回原来的钱。与此同时,单价下跌、配送时间缩短、平台规则收紧。骑手们卷进越来越精密的系统里。
文|谢紫怡
编辑|王珊瑚
视频剪辑丨王艺祺
少了三五毛
降价的传言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阵风,突然吹过骑手们的日常。
等到41岁的朱金强察觉时,已经是今年3月。他发现,外卖单量明显变少了。他在北京房山跑外卖,春节后本来就属于淡季,一天从五六十单变成了三四十单。但是单量少了不说,单价也跟着掉了。
他跑美团的“乐跑远”,专门送4-8公里的远单,工资每周三上午10点到账。发薪那天,看到几位队友在叽叽喳喳聊着,他点开账号仔细一看,感觉不太对劲。
跑了8年外卖,朱金强对价格的浮动已经不意外了。配送费本身不固定,比如同一家店,顾客分两单下,第二单通常少一两毛;同一个方向带几份餐,后面的“荷包蛋”订单也会便宜几毛。在他和周围人的感受中,单价每年都在跌,老骑手们常说“一年比一年难跑”。
但这次波动还是引起了较大反应。群里炸了锅。大家很生气,没有正式通知,降得又“比较狠”。一周下来少了好几百,最多的有五六百。
朱金强算了一下,那几天他跑了300多单,比之前少了300多块。他跑得更卖力,想把少的那些钱挣回来。第二周工资到账,又比预想的少了650块。
他用总收入除以跑单量,对比自己的平均单价,第一次少了3毛,第二次少了5毛。以前自己算出来的平均单价能到10块多,现在最高只有9块2、9块3。队友们算各自的,也是少了2-5毛。
那段时间,外卖行业的确处在重要节点。3月25日,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转发了《经济日报》的文章《外卖大战该结束了》,被视为一个重要信号。就在文章发布的两天前,京东、淘宝闪购、美团在内的12家平台企业被监管部门约谈,并被要求就“内卷式”竞争进行整改。
雨天送餐的骑手。IC photo
过去一年的外卖大战,三家平台烧钱补贴、给商家免佣金、高价抢骑手,累计烧掉了超千亿。根据2025年的财报数据,平台已为此付出了高昂成本。
对于骑手来说,大家都知道狂欢不会太久,“能挣一分是一分”。外卖大战也是抢人大战,朱金强去淘宝闪购干了一个月,拿到4000块新人奖金,接近年关,回美团又拿了一次奖金。去年冬天,北京最冷的时候,一单补贴3到5块,他一个月拿了1万8。
但春天一到,单量变少、单价下跌,收入开始大幅缩水。与此同时,骑手规模在增长。美团和淘宝闪购官方都曾公布,两个平台2025年的活跃骑手均超过了1000万人。
朱金强说自己算是站里的“单王”,之前淡季一天也能跑五六十单。现在单量少了,到手的单价又降了几毛,一天的收入差了100多。竞争更加激烈,想赚钱就得多跑,“高峰期不下20人在抢”,朱金强说。而过了高峰期,抢单大厅“一片空白”,经常半天刷不出单子。
类似的价格波动也在其他平台和地区发生。来自佛山、成都、荆门等一些城市的骑手反映,他们的众包单价最低只有两三块左右。一位骑手翻出2023年的跑单截图,一单还有9块9,12块5,16块7,如今满大厅基本是3块、4块的单子。
京东外卖的众包,单价从去年的七八块掉到三块左右;不管是美团还是淘宝闪购,三四线城市的众包单价,跌到了一单两块多左右。有骑手说,“补贴一停,感情归零。以前跑一单的钱,现在得跑两单才能挣回来。”
暑期本该是外卖的旺季,今年夏天却显得比往年平静。在广东佛山,六七月是多雨的季节。往年,雨天来了,奶茶补贴也来了,各个平台会“爆单”。但骑手李先生感觉这个暑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以前下雨天,单子多到送不完,他一趟能挂满七八单。现在即使等一会,他一趟也只能送三四单。雨补也少了,以前一单补贴一两块甚至五块钱,现在有时压根没有,只给个“特殊天气加分”,最少的时候只给几毛。“主要还是人太多,那么低的价格,你不跑,有的是人跑”。
一些地方的骑手饱和了。秦晓龙在湖北一个县城跑专送。他所在的淘宝闪购站点,去年夏天只有80多人,伴随着外卖大战不断招人,今年夏天有了160多人——暑假工多了,打工回来的人多了,女骑手也多了,还专门组了一个20人左右的女骑手团队。
人多了,单子总量没太大变化,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单自然就少了。去年秦晓龙一天最多跑158单,月收入1万4。但春节之后收入变得惨淡,站里拿得少的骑手月入只有三四千。到了夏天,以前站里的熟手可以月入过万,现在也只有七千块左右。骑手们靠在店门口刷手机,有时半个小时也等不到一个订单。
工时通胀
连着好几天,秦晓龙一天只有30多单,日收入100多,不及之前的一半。他是队长,即使单子少,也要通知20多名队友上线,达到公司要求的有效出勤。
到了下午,有时候一个小时就两三单,剩下的时间只能硬熬。站点管得松,有的骑手实在耐不住,彻底躺平,干脆去打麻将了。
跑外卖越来越像“上班”:打卡签到,满勤8小时,想多挣钱就得“加班”。但是单量就这么多,“加班”占了别的组的单子,“肯定也有人心里不舒服”。
时间变得更不值钱了。骑手朱金强算了笔账,他要多跑五六个小时,才能挣到跟以前一样的钱。他把以前下午1:30到5:30的休息时间拿出来,早晚再多跑1个多小时,也就是一天跑14、15个小时,能挣到之前的五六百。
等待的时候,朱金强就去商场吹空调,在树荫下休息。他碰到熟人就问“跑多少单了”,回答也常是,“别提了,又坐了好久”。高温补贴早没了,他备了点藿香正气液、冰水,跟伙伴们分一分。
跑一会,等一会,衣服湿了又干。熬到晚上十一二点,随便吃一口就回出租屋,“倒床上就啥都不想干了”。就这样每天“加班”五六个小时,前两周他还很卖力,撑到第三周就有点坚持不动了。后来他只打卡,跑够8小时便收工,宁可不挣那么多钱。
一个雨天,朱金强去取餐。谢紫怡 摄
在南京,38岁的陶叔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他问了一圈身边的骑手,对比外卖大战之前,大家月收入普遍降了20%到30%。在团队里,想维持过去的收入水平,很多人从4个班次加到5个班次,每天至少跑10到11个小时。
陶叔是从金融行业失业后跑的外卖。他跑过淘宝闪购的“蜂跑”和“优选”,慢慢认清了平台的玩法——以前,各平台只有专送(专职)和众包(兼职),单子几乎是平分。现在多了不同的跑单模式,属于线上的众包团队,有的送近单,价格低,有的跑得更远,单价高一些。他觉得,也因为运力线分得越来越细,骑手的选择多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单也就少了。
骑手李先生待过不同的跑单模式,最后都是不断挤压,内卷严重。美团刚推“畅跑”时,大部分骑手都很抵触——“畅跑”派单猛,单好送,但单价比众包还低。但过了一段时间,跑“畅跑”的人多了,甚至想报名都进不了。再后来,美团推出“驻跑”,专门送药店和商超,价格又比“畅跑”低,依然也有很多人报名。后来,“畅跑”也降价了。
美团系统里不同的跑单模式。讲述者提供
平台重新划分了订单、骑手和时间,骑手则面对一套越来越精密的系统。在北京大兴的小郭,加入了美团“乐跑”,比“畅跑”距离远,单量更稳定。
3月,团队实行了新规——“没班不派单”,意思是每天跑完基础的4个班,就不再派单,不是想上线就能随便跑,想多跑就要多继续排班。没有过去那么自由了。她觉得,这是为了控制骑手收入,同时用排班锁派单的方式,保证每个时间段都有人干活。
为了保证收入,她报了5个班次,分别是“午高峰”“下午茶1”“下午茶2”“晚高峰”“夜宵1”——每个班2小时,中间有半小时休息时间。
跑完午高峰后,吃完饭歇一会儿,本是她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她常在下午一点半后,去吃南城香、醉面或者是打折的骑手餐,休息会再接着跑。可“下午茶1”正好卡在她的午饭时间,排了它,吃饭就会很赶。
为了守护自己一天中,唯一能好好吃的这顿饭,她把班次顺延到了“夜宵2”,跑到晚上十二点再回家。新规则实行了两个月,中间很多队友“断签”(时间没跑够,或者没跑到要求的30单),退出了团队。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5月后就取消了。
有限自由的代价
跑了4年外卖,小郭算是老骑手了。当初她选这行,是觉得只要努力,时薪就能更高。但她今年心态尤其不好,“没单、单价又低、派单又乱”。
爬楼的单子哗哗地派。7月底一个晚上,她爬了六个6楼,两个5楼。“2.5公里的爬楼单,只有3块9,之前怎么着也得4块往上了”。
特别不想跑的单,她就加钱转出去,最多给5块。有时遇上电梯坏了,楼层太高,实在跑不动了,就和顾客商量,能不能各爬一半。
骑手不愿爬楼,顾客也有怨气。社交平台上,常有人抱怨骑手不愿送上楼,或者高楼层的订单半天没人接。
在佛山跑众包的李先生说,如今在抢单大厅,7楼8楼的单子常会挂很久。这两年单价越来越低,他们爬高楼最多只加5毛,“还不如不加”。在他看来,一个3公里、爬8楼的订单,只能拿到3块5,“以前单价高一点还能忍,现在我是不会送的。”
很多单子被取消了又重新派送,最长的时候,一个多小时都派送不出去。他说,还有恶劣天气“爆单”,高楼的单子也没人愿意接,到最后都是专送兜底。
一来一回之间,矛盾还是落到了顾客和骑手身上。小郭有次送一个公园的单子,备注写着“离东门近”。她步行进去,走了5分钟都找不到位置。那个人在公园内的门店,小郭让他出来走一段,但对方说要看店,出不来,也没指清楚路。她实在找不到,最后把单子取消,选了“顾客拒收”,按流程把餐送回了店里。
一周后发工资,她才看到“违规扣钱”那一项,扣了14块。申诉也来不及了。那一单她取走又送回,花了时间,拿到几块钱的餐费,最后还倒贴了罚款。
与此同时,系统还在收紧。
不只一个骑手觉得,今年配送时间也被压缩了。朱金强说,他跑的“乐跑远”,有时会缩短十分钟左右。“今年你能不能跑到钱,完全就看这个油门的速度。”
8月的一天,他们团队一个骑手取单时,想闯黄灯赶过去,结果变灯太快,车跟另一辆电动车撞了。所幸没什么大碍,骑手没有受伤,对方二人是腿部和腰部轻微受伤。最后判定骑手全责,赔了1000多医药费。
为了解决骑手“抢灯”的问题,部分外卖平台将在一些城市实行“红灯停表”功能,骑手等红灯时,配送时长可以顺延。
骑手们等红绿灯。谢紫怡 摄
系统的惩戒还在完善。朱金强曾因超速、闯红灯、逆行等被警告过。第一次封号3个小时,连续多次又被封了3天。两个月前,因为多次违规,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参加了线下的交通安全培训。
他加入“乐跑远”,也是因为团队的单量多,违规后的处罚相对轻一些,“只封15分钟到半个小时”。代价就是没那么自由了。
佛山的李先生偶尔还跑众包,但也并不轻松。好单会先派给团队的骑手,“挑剩下的”才轮到众包。众包骑手有5次拒单的权利(淘宝闪购是10次),但用完了,系统就不给派单了——想接着跑,就得重新上线,什么单子都得接。
他有一个跑了很多年的朋友,最近不干了,进了工厂。薪资和跑外卖差不多,包吃住。李先生今年也开始尝试新出路,他跟朋友凑了6万块钱做电商直播,卖生活用品。
大家都说“不干一年又一年”,但走的少,进来的多。这几年,朱金强身边陆续有朋友离开,有的进工厂、送快递,有的回老本行上班,也有的回家做小买卖。
过去,朱金强相信,努力跑单就能挣到钱,他在2023年还清了老家60多万的房贷和欠款。到今年,压力没那么大了,他也开始萌生退意。
其他工作的薪资他瞧不上,如果回老家跑外卖,单价也实在太低。他觉得外卖干久了会有依赖。这份工作工资可观、现金很快能到手,还自由。他到现在还在观望,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
骑手送完单,有时会有“微笑行动”的要求。谢紫怡 摄
最低限度的保障
两年前一个夜里,朱金强凌晨跑单碰到一个老乡,打了声招呼。第二天,那个人的妻子打来电话,喊他去医院帮忙。他才知道老乡犯了哮喘,倒在厕所,“没抢救过来”。
朱金强作为证人帮忙写了份证词,帮他争取工伤理赔。他说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害怕,跑单的时候根本没时间想别的,只有坐下来吃饭,才觉得恍惚。老乡的妻子原本也和丈夫一起跑外卖,拿到赔偿后,现在还在跑单。
一位研究劳动关系的教授,从2020年开始,和团队陆续在30多个城市进行骑手的历时性研究。他们的调查数据显示,骑手的平均月收入连续下滑。2020年,骑手的收入结构呈纺锤形,中间大、两头小;到2025年就变成马鞍形,3000元以下和1万元以上的群体都在扩大。
她推断,这是因为就业压力增大,更多过渡性、临时性的人进入了外卖行业,在低收入区间徘徊。与此同时,骑手每天送单超过50单的比例在增加,也就是极端高单量的骑手在增加,“单王”们更拼了。
过去几年访谈的时候,很多骑手都提到了订单量在下降、工作时间变长、钱更难挣了。去年外卖大战带来了突发性的收入增长,但很快又回归常态,骑手们经历了预期抬升又回落的过程,这种落差感更强烈了。
今年年初,她和几位同行在北大进行了一场研讨,讨论外卖大战背景下骑手的权益变化。在她看来,平台之间争夺市场份额,是一种低水平重复式的内卷竞争。无论平台怎么竞争,各方需求和压力都是落在骑手身上,但骑手们并没有获得跟自身重要性相对等的保障和回馈。
“关键的一点是,在整个劳动过程中间,劳动者的价值如何体现?”她认为,新业态的劳动不再是简单的就业“蓄水池”,而是成为就业的重要部分。应该建立不与劳动关系绑定的社会保障体系,特别是针对工伤、养老等险种,使得像骑手这样的灵活就业人士,无论身份如何都能获得基础保障。
去年冬天拼补贴的那个月,朱金强熬了连续27天没休,“整个下来就看着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蔫了”。赚到钱很开心,他给家里多转了一千多,儿子在老家,父母带着。今年跑单,他有了更深的疲惫,心里毛躁,“没有以前的劲头了。”
骑手们承担的,还有很多隐形成本。
这些年,跟随工时一起通胀的,还有朱金强的体重。2018年跑外卖至今,他从150斤膨胀到了210斤,长出一个巨大的啤酒肚。“坐在车上吃饱了就干”,他说,一天两顿,饮食不规律,加上久坐,风吹雨淋地跑,这些习惯让他不受控地变胖。
前几年还债压力大的时候,他恨不得一人变成几个人跑。他换过6辆摩托车,5辆电动车,出过几次车祸,“老骑手没有不摔的”。最严重的一次,为了躲开一辆突然转弯的小车,他紧急跳车,整个人摔了出去。
他跑得久,认识的骑手多,学者也来访谈他。疫情后那几年,每年春天开学,都有大学的老师带着学生过来,他讲述自己的跑单经历,还安排学生体验跑外卖。
后来那本讲述外卖骑手的书出版了,他就是里面的记录对象之一。访谈的学生送了他一本,他翻了一半,“很现实,说的都是我们劳动者经历过的”。书里说,骑手是“过渡劳动”,充满了流动性和不确定性。朱金强说,现在越来越难跑,他也想退出了。
访谈学生送给朱金强的书。谢紫怡 摄
外卖服很难真的脱下。在县城跑专送的秦晓龙,觉得日单量实在太少,开始兼职收快递了。他以前打工干的就是快递,如今重操旧业,送外卖和收快递用同一辆摩托车。每天跑外卖到上午十点多,跑完20单就收工。收一件快递2块2,一天能收八九十单,忙到晚上八九点再下班。按规定,他必须挂着外卖平台的在线时长,如果接到单子他就转给队友,也算照顾一下同事。
朱金强琢磨着,9月可能有转机,开学后单量也许会回升,他想“干点猛的”,去跑更远的单。他说,最多再坚持跑两年。等孩子上高中了,就把县城的房子装修好,两个老人也得照顾。他后来又改口,最多坚持半年就回家,也许租个档口做点小生意。
不断有新的人进来。一位骑手在社交媒体记录,他刷到很多“月入过万”“自由灵活”的帖子入了行。跑了半年,单价从将近5块掉到了4块。他听老员工说,感觉今年新人多了一大波。站点一天好几个新人面试,但单子就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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