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令缩减美韩联合军演,并称朝鲜“无威胁且充满敬意”后,美国总统特朗普于当地时间17日表示,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对其沟通意向做出了回应,但未提供任何细节。与对朝友好姿态形成鲜明对比,特朗普对韩国在美伊战争中“不帮忙”表示不满。这一系列表态使盟友韩国既措手不及又倍感担忧。
韩国总统李在明18日在国务会议上,一方面强调坚固韩美同盟的重要性,另一方面重申在任期内推进战时作战指挥权收回。他说:“要使国防力量更加坚固,全方位提升作战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对朝突然示好,正值其试图维持对伊朗的强硬立场之际。他对待两个棘手的核扩散挑战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做法。
据新华社18日报道,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宣布调整军演规模并非有意缓和地区局势,更多是寻求外界关注和外交加分。此举是美国现任政府胁迫盟友的惯用套路,暴露出其在朝鲜半岛和伊朗问题上陷入政策僵局的挫败感。
特朗普已将皮球同时踢到朝鲜半岛的两边,恐将引发地区震动。一位熟悉首尔观点的知情人士表示,韩国官员对特朗普传达的信息“仍处于震惊之中”。但人们日益达成一项共识:韩国以及日本可能需要拥有自己的核武器。
“总统喜欢筹码”
美韩两国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已有70多年历史,今年的“乙支自由之盾”演习原计划有约1.8万名韩国士兵与2.85万名驻韩美军参与,在11天内包含14项具体演练,涵盖从无人机袭击、GPS干扰到电子战和网络战的各个领域。这被视为维持针对朝鲜军事准备能力的关键基石。
距离17日开始的演习仅数小时,特朗普向美韩同盟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宣布他已下令五角大楼“大幅缩减”演习规模,并提及自己与朝鲜领导人拥有“非常良好的关系”。
特朗普表示,这些演习对朝鲜来说是“不恰当且具有敌意的”,并补充称,他的这一决定与首尔拒绝支持美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有一定关系”。次日,特朗普对韩施压的意图进一步加强。
“当我最近打电话给韩国总统时……我说,‘你愿意帮我们一把吗——我们在伊朗问题上不需要帮助,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搭一把手’。他说,‘不用了,谢谢’,于是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有3.9万名士兵驻扎在那里(韩国),保护你免受邻国的伤害,而你却不准备在一项非常轻松的伊朗军事行动中帮我们?这太奇怪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帮助你们呢?”特朗普17日在椭圆形办公室向媒体复述了他与李在明近日的通话。
“我想要的只是公平。”特朗普说道。
特朗普口中的“公平”在一些专家看来更像是这位总统善于利用的“筹码”或“杠杆”,而且这不仅限于安全关系,还包含经济层面。
“特朗普又落回抱怨韩国在驻韩美军问题上‘白嫖’的老套路上。”美国韩国经济研究所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斯奈德(Scott A. Snyder)对《纽约时报》表示,“他正利用安全关系作为杠杆,向韩国政府施加更大压力。”
三位知情人士向politico透露,特朗普正在重演其第一任期内的威胁,即减少美国对韩美联合军演的参与,部分原因是对韩国3500亿美元投资承诺的推进速度感到不满。“总统喜欢筹码。”其中一位知情人士说。
去年夏天,在面对特朗普政府的一连串关税举措时,韩国承诺向美国投资3500亿美元,以换取美国将韩国进口商品关税从25%降至15%。但投资的落实情况却有所滞后,尤其是与它的经济竞争对手日本相比。
去年7月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的日本,已经与美方签署了6个项目,这些项目将从日本5500亿美元的投资承诺中获得资金,并且还有一系列备选项目待推进。
而韩国在做出投资承诺近一年后,尚未确定任何一个项目。雪上加霜的是,目前韩国负责谈判的最高职位空缺,李在明本月解除了通商交涉本部长吕翰九的职务,继任人选尚未确定。韩国一些分析人士担忧,这可能被美国解读为拖延谈判进程。
在特朗普下令缩减军演规模的当天,韩国产业通商资源部长金正官抵达华盛顿,同美方磋商对美投资项目等问题。据韩联社报道,韩国政府已初步选定燃气联合循环电厂建设项目作为首个对美投资落地项目,拟于年内最终敲定,但美方近期多次催促韩方加快落实投资。
“随着我们接近最终阶段,工作层面正在浮现出各种具体问题。”金正官17日对韩媒表示。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地缘政治与外交政策部主任车维德(Victor Cha)表示:“我认为部分原因是,韩国把这当成了普通的投资,也就是说他们希望在发布公告前把每一个细节都落实到位,但这根本不是特朗普政府的行事风格。”
此外,特朗普政府还对韩国对待美国电商公司Coupang的方式感到愤怒。韩国监管机构6月对该公司处以超过4亿美元的罚款。根据美国政府伦理办公室7月公开的财产申报资料,特朗普自去年10月至今年5月期间,通过投资账户管理机构共18次买入或卖出Coupang股票,但他表示并未直接参与投资决策。
刺激韩国寻找“替代方案”
美军如何缩减其在韩美联合军演中的角色仍不清楚,而五角大楼新闻办公室16日向媒体发送的声明也没有提供任何明确信息。“战争部正在积极贯彻落实总司令的指示。”声明中写道。
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高级成员、民主党参议员杰克·里德在一份声明中表示:“中国和俄罗斯正看着这位总统如何轻易抛弃美国的盟友,下次他们考验我们时,一定会记住这一点。”
面对美方施压,李在明18日在国务会议上表示:“必须按照政府原定计划,在任期内顺畅推进战时作战指挥权。”他还进一步说,韩国的军力被评为全球第五位,防务产业能力也被评为全球四强。“从武器体系和战力规模来看,我们保卫自己的能力在全世界也能排进前几名,甚至说‘绰绰有余’也绝不为过。”
截至目前,韩国仍是世界上唯一将战时作战指挥权交由他国掌握的国家。韩国多届政府试图推动战时作战指挥权的全面回收,波折不断。李在明上台后指示加快推进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此举被外界视为韩国“自主国防”战略转向实质落实的信号。
此时,当特朗普政府试图将安全关系作为杠杆时,李在明再提作战指挥权收回,被认为重点强调提升军事自主性,在防务谈判中争取主动权。但是韩国的军事自主之路并不平坦,分析指出,美国虽表面支持韩国提升防务自主能力,但始终将战时作战指挥权视为维系对韩影响力、主导东北亚战略布局的关键支点。在操作层面,美国通过主导联合军事能力评估体系、控制关键防御技术输出等方式,限制了移交进程。
曾任美国国务院1994年美朝协议协调员的乔尔·维特告诉美国媒体:“我们正处于迈向核武装东北亚的慢动作轨道上。韩国人本就已经很紧张了,而这进一步刺激了他们寻求替代方案的兴趣。”
韩国可能在密切关注沙特是否会与美国达成核能技术协议,该协议或使利雅得有能力制造武器级铀。“如果沙特的协议获批,我保证韩国人也会想要同样的安排。”维特补充道。
长期以来,韩国一直与美国就铀浓缩权进行谈判。1972年,韩国与美国签署一项条约,未经美国同意不得进行铀浓缩。目前韩国所有铀燃料都依赖进口,现在希望获得独立的铀浓缩能力,以保障燃料供应链安全。该国正在运行26座核反应堆,并计划建设更多核电设施,以满足能源需求的增长。同时韩国也希望能对乏燃料进行再处理,以减少核废料储存量。
为回应韩国的要求,美国承诺支持一个“将促成韩国进行民用铀浓缩和乏燃料再处理”的进程。特朗普还批准韩国建造核动力攻击潜艇的计划,并将帮助韩国确保这些潜艇所需的铀燃料供应。但是,关键问题悬而未决——韩国是否可以在本国领土上自行运营铀浓缩或乏燃料再处理设施,以及这些设施是否也能为核潜艇提供燃料。
近年来,随着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加剧、特朗普政府与盟友关系波动,韩国公众和政界对建立自主核威慑力量的支持正在增加。韩国非营利组织峨山政策研究院4月发布的一项民调显示,80%的韩国人支持建立“本土核武器能力”。韩国政府今年5月宣布,计划在本土建造首艘核动力潜艇,并于2030年代中期下水。
针对特朗普此次缩减美韩联合军演的动作,克林顿政府时期任国务院韩国事务官员的大卫·兰克对美媒表示:“这是对核不扩散体系的又一次沉重打击,未来将更难劝阻韩国发展自己的核武器了。”
美国的另一个亚洲盟友日本也出现了核武相关的讨论。在7月的一档网络节目中,日本防卫相小泉进次郎提及为加强防卫力,有必要展开核武器相关讨论。分析指出,这不仅是对“无核三原则”的公然践踏,更是对战后国际秩序的严重挑衅。
特朗普对朝伊“向着两个相反方向发展”
特朗普17日为其对待朝鲜的方式辩护。当被记者问及是否将美国对手的利益置于盟友之上时,他反驳:“我正在让世界变得安全得多。”
笼罩在朝鲜半岛紧张局势之上的是,特朗普无法将美国从伊朗战争中快速解脱出来。近几个月里,他曾暗示急于摆脱那场冲突,并重新与朝鲜最高领导人打交道。
车维德对《纽约时报》表示,特朗普在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发展,“他在朝着与拥有核武器的朝鲜进行实用主义谈判的方向发展。但在伊朗问题上,他采取了绝对主义的立场。”伊朗战争向朝鲜表明,“他们追求核武器以避免军事打击的做法是正确的。”
8月15日,特朗普发布了一张自己与金正恩的合影,宣称两人“相处得非常好”。他17日表示,金正恩已对其沟通意向做出了回应,但未透露任何细节。朝鲜官方截至18日尚未回应。
今年6月在法国举行的G7峰会上,特朗普曾告诉李在明,他希望恢复与平壤的接触。李在明也一直寻求重新开启与平壤的对话,并在近期的光复节致辞中再次呼吁与朝鲜“和平共处”。
在2019年朝美河内峰会破裂后,朝鲜对美韩两国的接触意图回应冷淡,并不断加强国防力量建设。据央视新闻报道,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去年7月发表题为《朝美接触只是美国的“希望”》的谈话,表示朝鲜不可逆转的拥核国地位及其能力,以及地缘政治环境都发生了根本变化。如果美国不接受变化了的现实,执着于失败的过去,朝美会晤只能停留在美方的“希望”里。
据新华社报道,今年6月,朝鲜劳动党总书记金正恩在会上指出,今年以来美韩种种行为严重恶化朝鲜半岛局势,朝鲜将进一步加强国防力量建设。他指出,某些“特定国家”凌驾于国际法之上,横行霸道,导致国际局势极不稳定。
近年来,朝鲜深化了与俄罗斯的军事及经济合作。朝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2024年12月正式生效。今年4月,金正恩分别会见来访的俄罗斯国家杜马主席沃洛金和国防部长别洛乌索夫。金正恩表示,朝鲜将一如既往,全面支持俄罗斯维护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利益的政策。
同时,中朝传统友谊巩固发展。据新华社报道,应朝鲜劳动党总书记、国务委员长金正恩邀请,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6月8日至9日对朝鲜进行国事访问。“两党两国最高领导人之间的深厚情谊,推动朝中友谊升华至全新高度。”朝鲜《劳动新闻》的社论写道,习近平总书记此访意义深远,彰显朝中友好关系的强大生命力。
“考虑到来自俄罗斯和中国的所有支持,金正恩现在没有迫切(与特朗普)见面的需求。”车维德表示,这位朝鲜领导人可能认为,在11月美国中期选举之后,他将拥有更大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