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正在看店的21岁男子梁宇突遇三名自称网安部门的人员造访。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对方径直上前控制住他的身体,使用暴力将他带上一辆面包车。
梁宇从贵州省毕节市一路被“押送”至重庆市永川区的一所封闭式学校。彼时,他才得知荒诞的真相:这场堪比绑架的强制抓捕,并非执法办案,而是亲生父母花费3万元,委托机构为他定制的“熬夜矫治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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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多起成年人被掳走接受矫治的事件引发热议。多名当事人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提到,他们被强制管控,时间短则数日,长至数十天。
作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们均认为自身遭遇非法拘禁,可事发之后,相关责任方却始终无人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掳走他们的机构在舆论中习惯被称为“戒网瘾学校”,而今,此类机构的“业务范围”已经延展至对心理问题、亲子关系以及生活习惯的“矫治”。
“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的一位举报者对此观察到,一些执法者会把这类事件定义为家庭内部矛盾,“得到家长委托后,机构不需要任何法定程序就可以‘抓人’,因为高额暴利,总有人铤而走险”。
有专家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类机构多以心理咨询等名目完成工商注册,但国内这一领域仍存在监管空白,制度层面的“真空”,助长了行业野蛮生长,“即便遭到打击,这些机构换个名字、换个地址就能重新开张”。

上图:梁宇父母与“戒网瘾”机构签署的服务合同
下图:梁宇手上及脚上留下的伤疤 图/受访者提供
成年人被强行“掳走”
“他们说我涉嫌信息泄露,需要到重庆永川区的一个街道办事处接受调查。我让他们出示证件,他们说在车里,让我先上车。我想报警,其中一个女的抢走了我的手机。”梁宇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被“掳走”的情景,来者两男一女,两名男子体格较壮,他因此反抗未果。
随后,他被强行带上一辆面包车,过程中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身体多处受伤。
这一切是在梁宇父母的“授权”下进行的。梁宇的母亲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梁宇经常熬夜至凌晨一两点,夫妻俩因此向重庆尚泽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支付了3万元,让梁宇接受为期半年的矫治。该学校是她在永川区搭乘出租车时听司机介绍的,“说能够矫治成年人”。
戒网瘾学校出现之初,一度与“戒网瘾”和“行为矫治”画上等号。而近年来,此类学校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广泛,包括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各类心理疾病乃至“不听父母话”等。它们的招牌亦五花八门,有些自称学院,也有的叫训练营或素质拓展中心等。
“凌晨一两点,四五个穿着迷彩服的大汉,直接闯进我的房间。”20岁的孙哲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去年3月的遭遇:几个人抬着他的手脚,将他从床上搬到家门口的轿车里,目的地是距家300公里的山西吕梁一处戒网瘾机构。
孙哲在读初三时便确诊抑郁症。起初父母还会陪他到医院就诊,后来他们将此视为“青春期叛逆”,为了“治好”孙哲,父亲每月付给戒网瘾学校15000元学费。
患有躁郁症的王敏有着相近的遭遇,去年10月,她出门倒垃圾的间隙,两男一女趁机闯入家中。“他们一进门就质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我刚想要报警,手机就被当场抢走。”
当时,王敏已经25岁,大学毕业几年,独居在家调整心理状态和作息。王敏与父母关系长期紧张,她认为根源在于父亲存在家暴行为。
据王敏讲述,在挣扎的过程中,她被几人押上一辆黑色轿车,从江西南昌被带去了湖北黄冈的一处戒网瘾机构。在车上,她仍然被质问“好好想想你犯了什么事”。

孙哲离校时拍摄的“戒网瘾”机构内部场景 图/受访者提供
难追的刑责
几名受访当事人回忆在相关机构内的经历,均表示遭遇了体罚、辱骂或殴打,并且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孙哲所在的戒网瘾学校建在山上,四周环绕铁丝网,后方紧邻悬崖,学员多半是未成年人。刚到学校,他就被剃了光头、换上迷彩服。他每天要经历十公里跑、俯卧撑等体能项目,训练期间还被要求喊“教官我爱你”这类口号。
王敏刚到学校就被告诫“千万不要生病”,学校流传着一个说法:没待满一个月,生病了也不能去医院。她正在服用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需要定期检测血药浓度调整药量,“但心理老师只是看着说明书就让我吃药”。
他们通过向外传递报警信息或与“教官”发生激烈冲突,才得以脱身。此后,几名受访者均以“机构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向当地警方报案。他们提供的报案回执显示,案件已被受理,但最终并未立案。部分案件因跨省市管辖划分问题受阻。
“只要学校涉及一起刑事案件,就可能被整改甚至取缔。”上述“豫章书院”的举报者表示,但在现实中,此类事件的解决往往难以上升到刑事层面,同样也难以对机构追责。
2025年11月,李梅因为无法接受26岁的儿子长期在家做游戏代练,前后花费近6万元,将孩子送入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以下简称“重庆赋苗”),让他在那里度过了82天封闭生活。
该机构一位老师给李梅出主意,让她谎称带儿子前往重庆旅游。李梅回忆,这位老师还承诺,学校不会对学员使用暴力,会安排心理咨询师一对一服务。
但这家机构的真实内部情况并非如此。《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今年初,该机构两名教官上门接一名成年学员时,双方发生口角冲突,过程中该学员肱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后经鉴定为轻伤一级。
在街道组织的调解中,参与赔偿的仅有两名涉事教官,机构相关负责人并未出面,调解书上写明“不再追究法律责任”。
今年7月5日,另一名重庆赋苗的学员在见到家长时,肋骨已经5处骨折,后被鉴定为轻伤二级。报警回执显示,他称是因琐事与另两名学员发生口角,被人殴打腹部受伤。因为现场没有监控,警方目前仍在调查取证阶段。
这名学员的家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孩子转述,当他向教官反映情况时,教官对着他肚子打了一拳,说:“下次有人打你,你就这样还回去。”
“豫章书院非法拘禁案”代理律师尚满庆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从法律层面来说,认定受害人在这类机构内遭遇非法拘禁或其他不法伤害,不存在法理障碍,但往往因有父母参与而让情况变得复杂。
“在大众的观念里,并不会单纯以十八周岁作为独立与否的划分界限。举个例子,即便子女已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只要仍在校求学,司法实践中仍认可父母负有相应抚养照料义务,这一点也有大量生效判决作为依据。” 尚满庆解释道。
他补充称,同时,受害者从这类机构脱身后报警,普遍存在取证难题:入校时手机全部被没收,很难留存拘禁过程、身体伤痕等关键证据。
在尚满庆看来,成年群体被强制送入戒网瘾机构接受所谓“矫治”,还受制于当下的社会评价体系。
“我们曾接到过一名23岁年轻人的求助,仅仅因为他帮人打理货物,父母便认定这份工作不务正业,强行将他送去改造。”尚满庆举例。除此之外,不少家长认同体罚式管教,这些都导致公安机关对此类案件立案意愿偏低。
值得注意的是,江西一家名为“如是书院”的同类机构近期遭到查处。当地调查组称,“如是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目前已被关停。经调查取证,“如是书院”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包括该机构创始人赖某明在内的三人,已被刑事拘留。
在尚满庆看来,“如是书院”相关负责人被追究刑事责任,或与舆论发酵有关。“加之受害者大多为未成年人,孩子与家长相互印证的证言,证明力很强。”


上图:王敏逃离学校后画的漫画
下图:王敏左膝位置有严重的瘀青 图/受访者提供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2017年,“豫章书院”被曝光时,收费是半年3万元。如今,家长们要把孩子送入戒网瘾机构,要付出的代价更大。
一位有“疑心病”与“性格问题”的学员,被认为需要接受一年的矫治,费用达16万元。此外,还有一家矫治机构,对于厌学、叛逆等行为的报价,是三个月5.98万元。
除去价格水涨船高,这类机构包装和宣传的手段也已经“迭代”。李梅是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重庆赋苗的推广视频,私信咨询后,很快有人找她对接。她留存的截图显示,重庆赋苗对外宣传占地48亩,教舍达到一万五千平,在职教职工109人,最多时在校学员接近千人。
前述“豫章书院”的举报者注意到,这类机构的获客渠道已从早年的官方网站,逐步转移至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他们会把宣传视频包装得特别正能量,借此得到平台推荐。依托算法的用户画像,这些内容又会被精准推送到一些家长手机上。”
孙哲的经历印证了这一点,他初到学校时,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人正在直播,“镜头忽然对准我,向直播间里的人介绍起我的情况”。
《中国新闻周刊》注意到,重庆赋苗还多次出现在当地媒体报道中。该报道将重庆赋苗描述为,专注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和行为矫正服务的专业机构,以体育竞技加心理教育的特色模式为存在厌学、网瘾、抑郁等心理障碍问题的青少年提供全面教育解决方案。
将儿子从重庆赋苗接回后,李梅知道了他这几个月的经历,后悔不已。她开始通过12345热线、市场监管、教委、公安多渠道进行投诉举报,并向法院提起诉讼。
教委告知她,如果机构内有18岁以下的孩子,他们会马上介入,但无法干预收治成年人。市场监管部门则回应,重庆赋苗有合法的经营执照。但李梅称,该机构会在面临检查时,转移未成年学员。
今年3月20日,重庆市江津区公安局在给予李梅的书面答复中表示:经多部门联合调查,学校因和家长签订了协议,且收取了相关费用,设置合法的教育课程对学员进行教育感化,二者的动机均是为了改掉其不良习惯,虽然教育方式有些特殊,但主观上并没有非法拘禁以及非法侵犯其人身自由的目的。经提请相关部门提前介入,认为此情形不属于非法拘禁。
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重庆赋苗向李梅退还部分费用。但法院同时认定,双方签署的《委托协议书》合法有效,且双方均不存在违约。随后李梅提起上诉,她认可自己有委托行为,但认为受到欺骗。
到今年六七月份,随着家长持续举报,以及多起负面事件的曝光,当地开始加大对重庆赋苗的查处力度。李梅称,在这期间,重庆赋苗开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通过包车的方式,在多个城区间转移学员。
在重庆当地政务平台上,公安部门回复投诉时也证实,6月底,该公司一名股东曾用大巴车将202名学员转移至万盛经济技术开发区关坝镇,并以另一家公司的名头继续开展培训活动,引发多起群众投诉。
上述回复还表示,7月2日接线索指令后,区公安分局、区市场监管局、区教育局、区卫生健康局、关坝镇政府等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已责令其立即停止违规培训行为,正在依法依规开展整改,同时启动学员有序遣散工作,确保每名学员安全返家,并做好家长沟通与情绪疏导。

重庆赋苗内部场景 图/受访者提供
前端监管的“空白”
《中国新闻周刊》注意到,2025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试行)》。文件指出,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者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矫正)类活动。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未成年人事务治理与法律研究基地副主任苑宁宁曾参与上述文件起草工作。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份关于专门学校建设的文件,适用对象仅限未成年人。针对相关机构接收成年学员的问题,暂无明确的法律限制。
苑宁宁解释称,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父母对成年子女本就没有强制监护权。尚满庆则表示,按照上述文件的要求,“市面上这些接收未成年人学员的此类机构,实际上都没有办学资质”。
苑宁宁同时向《中国新闻周刊》强调,无论针对何种年龄段,当前此类机构的治理困境,核心不是事后打击力度不足,而在于前端监管的长期空白。
“我国的精神卫生法中,目前对于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并没有资质方面的要求,也就是说,任何一个组织和个人,只要对外宣称自己有这方面的业务能力,通过一定的登记注册,就可以开展相关的业务。”苑宁宁说。
《中国新闻周刊》在采访中了解到,目前市面上此类矫治机构多以心理咨询、辅导作为主要宣传卖点。然而,以重庆赋苗为例,该机构持有的行政许可仅有餐饮服务一项,其余均为一般经营许可。
苑宁宁提到,由于此类机构多以公司形式存在,其行为属于单位违法或单位犯罪。“只有在特别严重的情况下才会追究机构负责人的刑事责任。”这意味着,除非出现虐待致死等极端伤害,否则这类机构面临的法律后果往往只是罚款和取缔——而这恰恰是其“死灰复燃”成本极低的原因。
“有些机构被取缔后,换个地方又能注册一家新的,这不是一个好的治理手段。”苑宁宁说,仅靠事后的个案查处,极有可能陷入“清理—重开”的循环。
他认为关键问题是:对于以限制人身自由为主要内容的商业服务,首先需要回答“这类服务能不能有”——如果允许存在,就必须建立明确的标准、准入门槛和事前监管主体;如果不允许,就必须明确由谁来执法。
他解释称,《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试行)》属于规范性文件,其中虽包含禁止性条款,但并非法律条文。“这份文件并未明确对应的执法和监管主体。”
“这类机构实际上既非学校,也非校外培训机构,因此教育部门缺乏监管依据;公安机关的职责在于打击违法犯罪,事前不可能介入商业活动的日常监管;市场监管部门从营商环境的角度,只要符合公司法规定就会颁发执照。于是三个部门在执法上都存在依据不足的情况。”他表示。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今年上半年,中央层面曾部署由公安部、国家网信办、教育部、民政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市场监管总局等六部门联合开展的整治教育矫治类机构工作。
此次专项行动重点排查各类以教育咨询、教育培训、素质拓展、夏(冬)令营、军训体验、心理咨询、心理辅导、研学旅游等名义,开展未成年人行为矫正、心理强制干预等具有矫治教育性质的社会机构。
就梁宇描述的情况,涉事机构的负责人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已主动配合警方调查。
目前,孙哲就自身遭非法拘禁一事,已对涉事机构提起民事诉讼,案件正等待开庭审理。
据报道,针对重庆市部分地区民办教育矫治机构存在无资质违规开展教育矫治类活动情况,重庆市网信、市场监管、教育、公安、民政、卫健等部门成立教育矫治类机构清理整治工作专班,从4月30日至9月30日,开展为期5个月的清理整治工作,截止7月6日,共排查出涉及19个区县的违规教育矫治机构41家,已全部清理关停。
8月17日,《中国新闻周刊》从重庆市江津区公安局获悉,当地也已对重庆赋苗立案调查。
(文中梁宇、孙哲、王敏、李梅为化名)
发于2026.8.24总第124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野蛮生长的“戒网瘾”江湖
记者:陈威敬
编辑:刘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