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崔庆桂,后用名崔芳秋,1899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出生于本溪县高台子乡(今属明山区)新孩岭村。曾在本溪县(今溪湖柳塘)县立第一小学,县立太子河沿师中学校任教师。后任本溪县立模范学校校长。1936年农历正月十六,崔芳秋被以“思想犯”的罪名予以关押,1936年秋,崔芳秋在连山关日本守备队被推进狼狗圈殉难,年仅37岁。
平顶山旅行杂记
崔庆桂
1926年10月24日、26日
以连载方式发布于《盛京时报》
(已白话文改写)

平顶山在本溪县城(今本溪市溪湖区市区,下同)南面大约十里的地方,孤峰挺立,山峰高大但是山顶平坦,登上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县城街市的全貌。山的南坡林木繁多,山上建有庙宇,古迹很多,所以游人常常到此停留观赏。丙寅年深秋九月初一的前一天,我们学校组织秋季短途研学旅行,把这座平顶山定为目的地。一同出行的有师范、初中、第三小学一共一百九十五名学生,还有五位共事的老师,合计两百人。清晨七点我们从学校出发。学生全都身穿青贡呢面料的制服,胸前佩戴银质校徽,个个精神饱满活泼,排成一队依次前行。这时天色刚蒙蒙亮,清晨微凉的风轻轻吹拂,鼓号声、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吹口哨的声音交错响起,声声入耳。

队伍穿过城内中日混居的街市,沿路围观的百姓挤成一片,道路几乎都被堵上了。走到太子河铁桥,全队改成单列,缓步过桥。桥很高,从桥上往下看,人和物件都显得很小。这时刚好七点四十分,一轮红日从山角后面升起来,阳光洒在桥栏上,又倒映在河水之中,如同缕缕金丝,景色十分好看。过完桥沿着太子河岸边往西南方向走,一路上看见片片落叶随风飘舞,田地间庄稼成熟,谷穗饱满沉甸甸的。乡间的男女老少全都在田里忙碌劳作,模样虽然劳累,神情却悠然和顺,看不出疲倦的样子。乡间独有的安乐光景,大概就是这般模样了。路过福金站的垄亩田地,走到转山沟口,平顶山已经赫然矗立在眼前。我们就地坐下休息,学生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荆克独先生拿出照相机,拍下一张全员合影。正好有三名牧童,分别骑在牛、马、驴背上,一同被收进照片画面里。添上这一幕景致,照片又平添了几分秋日山野独有的韵味。

大约休息了二十分钟,我们动身出发,顺着山南的盘山小路往山上攀登。学生们争先恐后,鼓足力气向前奔跑,仿佛感受不到疲惫。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峰,嶙峋怪石错落林立,茂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石头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行,这便是所说的西南第一险要之处——南天门。大家抓着藤蔓攀援向上,往上攀爬二十几步,就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稍稍歇息,回头望向山下,山林郁郁葱葱,几间茅草屋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味。山越是高耸,攀登就越是艰难,回头眺望山下的景象也就越加清晰真切。我们前后歇息了六七次,才登上南天门上方。荆先生和我们一行人又在这里合影留念,当作此行纪念。从南天门往北走,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空地,空地上住着一户人家,土墙柴门,很有远古淳朴的气息。

再往北走一里多地,就到了玉皇阁。庙宇只剩断墙残瓦,已经破败不堪。庙前有一处水池名叫龙眼,池水碧绿,深不见底。听当地人说哪怕遇上特大旱灾,池水也从来没有干涸过。庙里住着一位老僧人,烧水沏茶招待我们,十分殷勤。东边廊房放着一口大缸,能装下一石二斗米,缸壁很薄。僧人说这口缸是神人弹公李武背上山来的,原本一共有两口,后来打碎了一口,如今只剩下这一口。说话的时候他还指着李武的坟墓给我们作证。我们心里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但也不方便辩驳,只能一笑而过。我们在各处游览观赏了许久,随后到西边廊房休息,拿出点心充饥。正巧千金沟小学校长贾绍先先生,带着一百多名学生也来这里郊游。阔别多年的老友骤然相逢,心中欣喜畅快,言语都难以形容。

午后一点,我和李先生还有十多名学生,登上了点将台。点将台坐落在山的东北侧最高处,是一块天然巨大的岩石,高高矗立。站在台上向北眺望,县城街市的全貌尽收眼底。太子河自东向西流淌,顺着山势蜿蜒曲折,好似一条飘带。我们静静坐在石台之上,清凉的风缓缓吹来,顿时神清气爽。学生分散坐在石台两侧,有人拍手歌唱,有人高声吟诵诗文,有人谈论古今往事。师生相对闲谈,和睦融融,孩童天真烂漫的天性全然展露,没有半点隔阂。这般发自内心的快乐,是别的事物难以比拟的。怪不得当年孔子唯独赞许曾点的志向,孟子把培育英才列为人生三大乐事之一。唉,人生可贵的是顺应本心。那些军阀高官,整日费尽心机,诡计层出不穷,攻城夺地,时而合纵,时而连横,用新的暴虐代替旧的暴虐,一派势力倒下另一派又兴起。到头来,秦国没能长久守住天下,楚国同样一无所获,白白让百姓受尽苦难,落得万民怨恨的下场。他们想要拥有我们这般徜徉山水、寄情云霞,从容游玩、身心安宁闲适的生活,是万万不可能的。说起教育这份事业,虽说清苦清贫,但和那些人相比,已然足以让人引以为傲。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满心欢喜,神色都流露出来。同行一位同事问我:“你在想什么,高兴成这个样子?”这时已经四点,我们应当集合整队返程了。我只是含笑没有答话。刘先生吹响哨子召集众人,全体人员拍完一张合影之后,顺着山的北坡缓缓下山。北面山坡陡峭,倾斜绵长,往下走了几十步,双腿酸痛几乎要摔倒。一名随行差役背着行李杂物,走起来格外艰难。他自言自语说:“郊游有什么好处?只是白白来回奔波罢了。”学生里面也有人说这次出游一无所获,以后再有郊游,自己绝不会再来。还有人高声念出一句诗:“美景一时观不尽,天缘有分再来游。”这件事足以看出,人的志趣本就各不相同。

我们抵达太子河铁桥的时候,已经五点半。远远望向城内街巷,千家万户电灯一齐点亮,点点白光错落,看上去别有一番景致。回到学校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我们在灯下吃过晚饭,洗脚休息。一觉睡醒,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完)
来源:印象本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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