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跟着植物科考队在北部湾沿岸的红树林沼泽里扎营,后来想起那天撞见的幼鳄,还能摸到当时攥紧的登山绳的糙感。
那天是农历十五的退潮期,浅滩的水刚没过脚踝,红树的气根像扭曲的老手指,插在泥里举着油亮的绿叶。本来蹲在那数招潮蟹的洞,突然听见身后的水纹闷响,回头就撞进这只幼鳄的眼睛里。它只有半米多长,背甲带着暗绿的斑纹,嘴张得很大,上下颌的尖牙露在外面,没有扑过来的意思,反倒像是把脑袋搭在气根上歇着。
后来想起那时候自己居然没拔腿跑,大概是它的眼神太静,不像老辈人讲的那样带着凶煞的戾气。后来翻科考队留下的生态手册才知道,未成年的鳄类张开嘴,是为了给身体散热——沼泽里正午的日头太烈,它们没有汗腺,只能靠口腔流通空气降温。那天的风卷着红树的腐叶味,混着水面的腥气,那只幼鳄晒了大概十来分钟,才慢慢合了嘴,顺着水纹滑进更深的沼泽里,连尾巴扫水的声音都轻得很。
现在整理旧相机里的照片,翻到那天拍的模糊特写,才发现它的下颌沾了一点淡红的落花,软乎乎的一点,和它尖锐的牙齿形成了奇怪的反差。后来想起那时候没敢凑得太近,只匆匆按了两张快门,如今倒成了最踏实的念想——原来野生的掠食者也有这样松弛的时刻,不是只有捕猎时的紧绷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