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想起那年跟着外公进山采野菌的午后,在背阴的碎石坡下撞见了这窝鹳鸟。当时只觉得那团灰扑扑的绒毛团软乎乎的,雏鸟挤在简陋的草巢里,肚腹一起一伏,连翅膀都没完全长开,只敢把嫩黄的尖喙蹭着巢边的干草。外公蹲下来拉了拉我的袖子,指尖沾着松脂的黏意,说别吵着它们,亲鸟正叼着虫子往这边飞。风卷着松针落在巢边的碎石上,连平时聒噪的蝉鸣都压轻了半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亲代抚育,只盯着雏鸟圆滚滚的小肚子看,觉得它们好像随时会把细细的巢枝压垮。后来想起才咂摸出点门道——这片铺满碎石的缓坡不是随便选的,干燥的石面能让巢里的蛋和雏鸟避开山间的潮气,周围的矮丛还能藏住蛇或者野猫的踪迹。那些带着鞘翅的小虫被亲鸟叼来的时候,雏鸟们会齐刷刷仰起脖子,张着嫩红的嘴,像一丛刚顶开泥土的小蘑,等着被投喂。
那趟进山的路走了整整一下午,后来我忙着升学、忙着应付各种考试,渐渐把这窝鹳鸟藏在了记忆的角落。直到上周整理阁楼的旧木箱,翻出了当年用胶卷相机拍的糊照片,画面里的雏鸟蜷成一团,灰扑扑的绒毛沾着点草屑,背景是墨绿的丛林和浅灰的碎石,连阳光都像是特意绕开了巢,温温地落在它们的羽毛上。
如今再路过城郊的林间碎石地,总会下意识停下脚步,仿佛还能闻到那年的松脂和野菌的味道。后来想起的从来不是那窝鹳鸟本身,是那阵放慢了脚步的风,是雏鸟仰起脖子的模样,是第一次撞见生命里最软也最扎实的部分时,自己眼里藏不住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