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咸湿的海味擦过滩涂时，我正蹲在礁石上看那只停驻的鸬鹚。它收拢了宽大的黑羽，尖喙还沾着未干的海水，刚才扎进浪里捕鱼的余劲还没完全褪掉。暖金色的落日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被潮水磨得发亮的礁石缝里，连带着远处的青山都浸在半透明的橙红里。
突然想起上周在东山岛的渔家乐，老板娘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小黄鱼，裹了点细盐在炭火上慢烤。烤到鱼皮微微发焦时，油脂顺着肌理渗出来，滴在炭火上腾起细弱的青烟，旁边的粗麻布餐布铺在石质案台上，摆着刚剥好的青柠和一小碟蒜蓉辣酱，同行的朋友已经提前倒好了冰过的梅子酒。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落日把海面铺成碎金，和眼前的滩涂景致竟有几分相似。
老板娘说，这些鱼都是刚收网的渔获，有些甚至是鸬鹚帮着叼上来的。早年海边的人家会驯养鸬鹚捕鱼，现在虽然少了，但不少渔排边还能看见停驻的野鸬鹚，等着捡些漏网的小鱼。烤好的黄鱼端上来时，外皮脆得一咬就碎，内里的肉还带着海水的鲜甜，就着青柠的酸和一点辣酱，连细小的鱼刺都嚼得香。邻桌的阿伯带着刚放学的孙子，把烤好的鱼腹夹给孩子，还念叨着小时候跟阿公出海，鸬鹚叼着鱼上岸，就着海风啃硬面包，比这还暖。
我盯着眼前的鸬鹚看，它突然振了振翅膀，扎进不远的浪里，没过几秒就叼着一条银闪闪的小鱼浮出水面。那一瞬间好像懂了，所谓的鲜食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海浪拍打的礁石、海鸟的守候，还有灶台上的烟火气一点点攒起来的。桌上的冰梅子酒已经被海风浸得温凉，朋友碰杯的声音混着海浪声，连风里都裹着烤鱼肉的香气，和此刻滩涂的落日暖成一团软乎乎的雾。
临走时回头看那只鸬鹚，它已经站在更高的礁石上，朝着落日的方向梳理羽毛。原来海滨的烟火里，从来都藏着这些野生的生灵的痕迹，它们是海的信使，把最鲜的滋味送到岸边，也把最软的黄昏送到每一个停驻的人眼前。连带着刚才那口烤鱼的鲜甜，都成了这个傍晚最扎实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