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来时，指尖先碰到了一层薄得发脆的泥尘。院角的地面是当年长辈用碎土混了细沙夯出来的泥地，没有铺地砖，这么些年过去，早被日常的踩踏、雨水的浸蚀，裂出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宽的能塞进指甲缝，窄的细得像被针线划出来的印子，有些纹路里还卡着去年深秋留下的半粒枯麦芒，潮气裹着土腥气漫上来，混着远处墙角枯草的淡味。
以前总嫌这地面不平整，追着院鸡跑的时候总容易绊到脚，长辈总说这地踏实，踩下去能听见日子的声响。后来翻盖新房换了防滑地砖，这院角的旧泥地就留了下来，没人特意打理，任由裂缝里长出过蒲公英，被暴雨泡得发黏，被大太阳晒得裂纹又宽了些。如今再看，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被岁月刻下的记号，记着当年晒稻谷时竹席压出的浅印，记着孩童们丢过的弹珠滚过的轨迹，记着每一次浇菜时溅起的泥点。
没有刻意的伤感，只是站着的时候，能想起小时候蹲在这儿看蚂蚁爬过裂缝的样子，那时总觉得裂纹是大地的伤口，现在才懂，那是大地存住的时光痕迹。没去打扫裂纹里的尘粒，就让它们留在那儿，像长辈脸上的皱纹，不是瑕疵，是活过的证明。风刮过的时候，带着土腥气吹过耳边，像当年喊我慢些跑的声音，轻得很，却落在心里很久。
之前总想着把这旧地面铲掉换上新的，直到上次连阴雨，看见积水积在裂缝里，倒映着天上的云，才忽然觉得，比起光滑的地砖，这满是裂纹的泥地，才装得住更多的日常。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过去的细碎，没有刻意的装饰，却比任何软装都来得真实。阳光慢慢挪开，裂纹里的潮气慢慢散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色，那是被年月浸得发沉的颜色，比任何颜料都来得厚重。
